这‘连理枝’,便是当时留下的一处奇景。
相传有一对仙门道侣亲手在此栽下两株寻常灵木。因二人情深意笃,日日以自身精纯灵力悉心浇灌灵树,岁岁年年不曾间断。
灵木扎根沃土,朝夕吸纳山间日月清辉、天地灵气滋养,久而久之竟化生出自身灵识。
两株树干自根基处缓缓交缠生长,枝桠彼此依偎交错,花叶缠绕不分你我,浑然一体,便得了‘连理枝’之名。
彼时,这连理枝曾是沧澜洲最负盛名的风月胜地。无数心意相通的仙门道侣、情根深种的有情人,皆会跋涉而来树下祈愿,只求此生与爱人岁岁相伴,白头相守,永不分离。
桑榆干脆一把咽下嘴里残余的瓜子仁,小声插嘴:“后来呢?”
宋意昭听得暗暗心惊,也忍不住开口追问:“既然是福地,为何如今彻底销声匿迹,无人知晓?还沦为妖物藏身的禁地?”
好好的情爱祈福胜地,落得如今这般境地,实在让人唏嘘。
窗外风雪簌簌落个不停,衬得屋内氛围沉凝。
纪景铄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怅惘:“后来……大约百年前,一场大变陡生,具体缘由不得知,只知那一日,沧澜洲天象骤变,酷暑转瞬即寒冬,万里霜雪,再无春时。”
“那连理枝虽未枯死,却也灵性大损,渐渐荒芜,阴气滋生,鲜有人至。而此地灵气紊乱、阴阳失衡,最是适合阴邪妖物修行。”
又是百年前。
宋意昭听得直咂嘴,这剧情听着就透着股不对劲的熟悉感。
百年前南宫世家无故隐世,抹去世间所有踪迹;云尘私藏南宫家信物;如今再加一桩沧澜洲剧变。
桩桩件件,全数卡死在百年前这同一个节点。
百年前他们几人尚且年幼,未曾踏足沧澜洲,更从未听闻此地旧事,自然对这些隐秘一无所知。
诸多巧合堆叠一处,便绝非偶然,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事。
“如此说来,此番作乱的妖物,多半与这连理枝的百年变故脱不了干系……以及那个南宫家。”
宋意昭思忖,下意识看向徐闻舟。
徐闻舟接住她那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我纪家暗中查探许久,那妖物虽神出鬼没,却有一样固定习性。”纪景铄语气笃定,“它每月朔日,必会折返连理枝一趟,从没间断。”
“明日恰逢朔日,它受了创,又中了姑娘的锁踪符,此刻定然正躲在那处疗伤,正是将其铲除的最佳时机。”
他的目光落向端坐的宋意昭,恳切又郑重:“此妖生性诡诈多疑,心思缜密至极,且对姑娘似乎别有用心,寻常修士但凡靠近半步,它即刻便能察觉,瞬息遁走。”
“此事唯有姑娘亲自前去,以自身为饵,方能引它现身,让我等有机可乘。”
宋意昭指尖抵着下巴,慢悠悠地琢磨。
徐闻舟见她这副神态,温声宽慰:“师妹别怕,此次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我们会全程锁定你的动向,但凡有半分凶险,即刻驰援,护你周全。”
桑榆附和:“对对对,你放心!那小妖但凡敢动歪心思,眨眼就能被我们剁成妖渣!”
宋意昭伸手轻轻一锤她脑袋,桑榆嗷了一声就自闭去了。
此番诱敌,看似凶险,实则是绝佳之机。
安危凶险与否,宋意昭是真半点没放在心上,真要算起来,她现在的保命buff根本不用杞人忧天。只不过有几件事想要询问纪景铄。
“纪家主,我心中有一事,始终百思不解,还望你据实告知。”
纪景铄:“宋姑娘但问无妨,但凡纪某知晓,定知无不言。”
“昨夜那妖物的本事,你亲眼所见。”宋意昭条理清晰,“我、徐师兄、还有小师叔,三人都是大乘期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同辈之中,也算实力不错。可即便我们三人联手合围,布下天品困阵,依旧被它从容脱身,可见它有多难缠。”
修真界的大能遍随便请出几位,都比她和徐闻舟两个后辈稳妥百倍,他们纪家又不是给不出委托金。
纪家偏偏舍近求远,放着满天下的大能不求助,千里迢迢专程传信仙盟,还点名道姓,非要她和徐闻舟前来处理此事。
分明是精准定点找人,目的性强得过分。
“所以以纪家的底蕴,若真想除妖,大可求助仙盟长老、宗门大能,何须执着于我与师兄两个后辈?还请纪家主解惑,这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她还是之前的想法,既然有徐闻舟在,那么他们就不会出大问题。
何况她和谢清越一个是后期替徐闻舟挡刀的女配,一个是和徐闻舟作对的反派,天道也不会这么早就死掉。让她真好奇的是为什么非要他们两个过来。
她这话问得不算委婉,但也确实憋了够久了。
纪景铄神色顿了顿,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纪景铄迎着四人各异的目光,说:“此事并非纪某一意孤行,执意劳烦二位。”
“家父仙逝之前,曾特意远赴天机阁,请阁主亲自卜算一卦。”
天机阁,素来是修真界最为神秘的存在,是唯一一个不归属仙盟所管。阁中之人不参宗门纷争,只观星象、断天命、测吉凶、勘因果。
其卦象从无虚言,一语可断众生祸福。
屋内几人神色微动,静听着下文。
纪景铄复述着当年的卦言:“卦象显示,沧澜洲百年之祸,能解此劫者,必为仙盟天枢司之主首徒,方了结百年因果。”
而天枢司则有两位首徒,天机卦象却并未指明究竟是哪一位。
纪景铄自然不敢赌、也不能赌。
与其冒险选错一人,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位天枢首徒尽数请来。
一人不符,另一人必然是天命所选,稳妥又周全。
现在看来指的是宋意昭。
纪景铄想得明白,另外四人心里也有数。
这么一来宋意昭只剩一个问题,前世徐闻舟为何能一人解决此事,估摸着得了结此事才可得知。
观雪阁内的商议渐近尾声,众人纷纷起身,约定一个时辰后汇合。
桑榆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吵着非要跟着一起去。
宋意昭本不愿带医修涉险,没等她出言阻拦,徐闻舟先一口应下桑榆随行,那宋意昭就可没话好说。
现在宋意昭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事瞒着她。
空旷的观雪阁,便只剩下宋意昭和谢清越二人。
谢清越起身,一身白衣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孤挺,懒懒倚着门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眸牢牢锁在宋意昭身上,视线沉沉。
宋意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衣襟,确认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干嘛?”
“……”
宋意昭作势转身,故意逗他:“你不说,我就真走了啊。”
从重生到现在,这些天折腾下来,她算是摸透了。眼前这位日后能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反派,就是个嘴硬别扭的小孩,只要哄哄他,对她还构不成半点威胁,故而宋意昭对待谢清越也少了几分忌惮。
心中还有一道声音催促着让她对谢清越好一点,或许,这厮就不至于走上歪路。
话头悬在齿间,谢清越盯着她转身的动作,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宋意昭都要离开了,这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何瞪我?”
宋意昭那停下步伐,扭过头,一脸“你总算肯开口了”的表情,好整以暇地学着他抱臂。
宋意昭歪头:“我那是让你安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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