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北邺城,宋意昭还是带着两人一同动身。
临行之前,谢攸岑寻了个四下无人的间隙,告诉她,要她提防徐荞,和她身上的换情咒。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不等宋意昭追问半句。
半月里,二少君也来闹了几次,反倒最后被妖王的人给带走。
宋意昭对外界充耳不闻,大半时间都泡在借来的府中书房里,翻遍架上古籍卷册,找不到和换情咒相关的记载。
要她问徐闻舟,多半是问不出的。
这些时日徐闻舟待她依旧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越是这般平静,宋意昭心底的疑虑就越多。
他为什么要瞒着她?
要让她疑心徐荞,疑心徐闻舟,总归难以接受,让她下意识就想要逃避。
她实在不愿相信,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藏着算计。
她想宽慰自己,说不定谢攸岑的话有误,说不定只不过是挑拨离间,心底的猜疑却不容她否认。
如果要让她当成局外人,可她有实打实的经历了这一切,如何能够旁观?
除此以外,她不由得翻想起原著里谢清越的身世,再对照往日里徐闻舟待谢清越种种异样的态度,一个骇人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谢清越的母亲,就是徐荞。
她反反复复地想,怎么也想不通徐荞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仅仅只是厌弃谢清越身上流淌的血脉?
若是当真如此,许多事情便能说得通了。
徐荞身为仙盟盟主,身居高位,看重声名权力,绝不容许自己诞下半妖血脉的孩子。
一旦此事败露,她辛苦夺来的权势、积攒多年的名望,顷刻间便会崩塌,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那些原本依附徐荞的长老,会第一时间调转矛头,与她划清界限,落井下石。
所以她厌弃谢清越,想要悄无声息除掉这个会毁掉她一切的孩子。
思绪不休,脑袋骤然泛起一阵闷痛。她竭力想去捉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零碎画面,那些的片段飘得极快,任她如何凝神,终究是一场空,什么都抓不住。扶着额闭了闭眼,良久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
正这般出神,脚下被碎石一绊,身子陡然一晃,随即被人伸手虚虚托住臂弯,稳住了重心。
桑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发什么呆?”只是一个不注意,宋意昭就神情恍惚,不由得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宋意昭猛地回神,用力甩开脑子里纷乱的猜想,抬眼一望,三人竟已经站在了北邺城的城外。
忽有一物自城头高处坠下,稳稳落在她掌心。抬头望向城楼,墙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投掷之物的人身法极快,借着城楼上旌旗的遮掩,丢下东西之后立刻抽身远遁。
她捻开捆着小球的细绳,里面卷着一张窄小纸条,纸上字迹潦草歪斜。
宋意昭黑脸。
转眼便被一旁的徐闻舟伸手拿了过去。他垂眸扫了几眼,不过片刻,就辨出字迹。
说实在的,她自己的字也好不到哪儿去,同这纸上的字迹称得上半斤八两。
宋意昭啧啧称叹,这鬼画符也能看清楚,比她还丑的字,也就徐闻舟看得出来。
三人不再耽搁,依着纸条的指引,转身往目的地赶去。
路上要避开城中巡守的妖兵,三人压低气息,沿着城墙外侧偏僻的小径绕行,不敢走城门正道。
北邺城比之南邑城要安定得多,就连城外郊野,也是一派富庶祥和之景,连妖兽也比南邑城外多出两三倍。
此地的妖大多受北邺城管束,不少小妖在此摆摊交换灵草矿石,一派别样热闹。
一路敛息藏形,找到了地方,妖兽越少,草木渐稀,最后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枯木林。
风穿过林间,呜呜作响,听着怪渗人。
前方不远处,一男一女望见他们,扬着手朝这边挥了挥。
温祁玉远远就瞧见三人鬼鬼祟祟摸过来,跟做贼似的,差点没笑出声。
宋意昭方才躲妖兽,脸颊蹭了一大片灰黑,活像唱戏的花脸。见他笑得肩膀直抖,宋意昭冲他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温祁玉笑声戛然而止,往后缩了缩。
这姑奶奶是真敢下手的。
“这谁家的小可怜,怎么被咱师姐吓成这样。”桑榆在旁边看得直乐,胳膊肘捅了捅徐闻舟。
“温家。”徐闻舟简单回了两个字,桑榆觉得没趣。
同是留仙州的家族,温家的人极好辨认。温家家主的独子,喜欢各处搜罗稀奇古怪的零碎,不往储物袋里收,反倒一股脑全挂在身上,像个捡破烂的,没少挨训。
姒胭一巴掌拍开身后没骨气的后辈,堆起笑:“可算来了,等了你们许久。”
她拿帕子掩了掩唇:“还以为你不信我们,不来了~”
姒胭把一方新帕子往她脸上一递,笑得意味深长:“来这里就是来这里,哪还有那么多理由。”
宋意昭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帕面上登时黑了一片。她也不客气,擦完往袖里一塞:“走吧。”
前世虽然去过泠墟境,可如今一身修为远不及当年,又无长辈在外护法,说此地安稳无险,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半月里,徐闻舟倒是隐隐有突破大乘期的迹象。桑榆则借着谢攸岑的名号,在南邑城搜罗了不少灵器傍身。
宋意昭身上的护身灵器不少,也愿意分给她用来保命。
哪怕是桑榆死不了,可濒死那一刻的疼感做不得假。
宋意昭见过太多离别,不想亲眼看着身边之人在自己面前承受撕心裂肺的苦楚。
温祁玉连忙几步抢上前,张开双臂拦在几人前头,急声开口:“别急别急,先别动。你们脚下,便是通往泠墟境的传送阵法。”
宋意昭低头。
御风符甩过,堆叠的枯枝被风卷去,露出底下一片阵法痕迹。
温祁玉挠了挠后脑勺,怪不好意思:“这个阵法有点破旧,每次过去我都要补一补。”
桑榆蹲下去瞅了两眼,匪夷所思:“传送阵?为什么这儿会有传送阵?”
一个妖界地界,荒郊野岭的枯木林里,有个通往泠墟境的传送阵。
温祁玉摊手:“我怎么知道。反正只有这里,我才能准确传送到泠墟境那儿。要是换了地方——”
他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等着进妖兽肚子里去吧。”
想起上次被半步化神的巨蟒追赶的场面,温祁玉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
桑榆惊讶:“这么恐怖?那就是你能力不行。”
温祁玉有被羞辱到:“你谁啊就说我能力不行?”
“你急了。”
宋意昭没搭理他俩,蹲下身,端详地面的阵纹,阵纹有几处磨损,也的确是传送阵,没有问题。
这种传送阵并不难,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灵力,顺着原有纹路的走向缓缓淌入,一点点填补磨平残缺的磨痕,将断开的灵纹重新接续。
不消片刻,缺损尽数补全,阵纹下泛起一层柔和灵光。她收回灵力,缓缓站起身。
“行了,还有什么话,赶紧说。”
温祁玉双手合十,整个人往宋意昭跟前凑,身上挂的铃铛玉牌叮当乱响。
“那什么老大,去到泠墟境记得保护好我的小命。”
他疯狂眨巴眨巴眼:“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一副可怜的模样,生怕宋意昭不肯应下,把他丢在险境里面不管。
宋意昭后仰远离,踹在他小腿上:“少废话,进去。”
温祁玉立刻直起腰,中气十足:“好嘞!”
宋意昭侧头:“你不去?”她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姒胭,姒胭从一开始就没有踏入阵中。
“我倒是想去。”姒胭理了理衣衫,笑意里掺了点无奈,“可我还要养家糊口呀~茶肆总得有人守着。”
宋意昭没说什么,阵法亮起微光,空间开始扭曲。
桑榆紧跟上去,徐闻舟落在最后。
就在几人身影将要被白光吞没之际,姒胭适时提醒:“还有一事,我得提前同几位说明。”
“泠墟境之中,若见幻境,大多是里面之人心底执念所化。乱人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其中,永远困在里面,再也走不出来。”
白光吞没了四道身影。
姒胭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丝灵光散尽,才慢慢收了笑,正要出手将阵法毁去。
半空灵光骤闪,另一道传送阵出现,一道人影自光中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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