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芜一愣,提壶的手顿住,热水滚滚流了一桌。她磕磕绊绊:“可……可如今那里已是苍冥人的地盘,姑娘若想进去,怕是不易。”
丹阳赧然:“正因不易,才需柳姐姐帮我。”
堂上半晌无声,柳芜大概也猜出这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喝了口茶,为难道:“不瞒姑娘,我已无心卷入是非,只想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姑娘之请,我……我无能为力。”
丹阳好奇道:“若你一心求平安,兵荒马乱的,为何要留在这里?”
柳芜不语,低头暗暗转着自己腕上的镯子。
丹阳来时便在心中反复设想过这一局面,她不想强求,奈何形势不等人。据说柳芜有个儿子,走失于战乱中,丹阳已经做好了用孩子来威逼她的准备,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斟酌良久,方道:“柳姐姐有个儿子?”
柳芜果然面色一白,战乱横行,人心莫测,这是本能反映。
丹阳:“姐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若姐姐能帮我进卫指挥司署,我可以帮姐姐找找儿子的下落。”
“找?”柳芜落寞道:“我何曾没想过要找,否则又怎么会留在渝州城,可我找了那么久,踪迹全无,或许……算了吧。”
丹阳去握她的手:“我也是做娘亲的人,有个女儿,今年四岁,我怎么会不懂姐姐的心,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做父母的都要去试试。”
将心比心,柳芜讶然:“你这么小就有孩子了?”
丹阳笑道:“我二十二了,不小。”
柳芜望着她稚圆的脸蛋纤细的腰身,确实看不出年纪:“姑娘良善,但……”
她顿了顿:“即便我有心帮你,可那司署是什么地方,岂是我一介雍人女医能够踏足的,我虽猜到姑娘心怀大志,可有些事,能比命还重要吗?”
医家眼里,天下万事抵不过一条命。
丹阳声音微弱:“总有些事,比命重。”
话锋一转,声又高几分:“实不相瞒,我乃军中人,与苍冥对战数年,见过不少阴司之地。我见过关押少女的骨窟,也见过人间炼狱般的奴役营。”
丹阳想起周回,便想以此来打动柳芜:“几年前,我曾在定连城的奴役营捡到个孤儿,待收回渝州,我可以带姐姐去本地奴役营找一找。”
柳芜将信将疑:“真的……还活着吗?”
丹阳不动声色:“兴许,他也在等你。”
柳芜定定地盯着她,试图在她脸上瞧出什么,但她瞧来瞧去,那都是一张称不上漂亮的平凡容貌,可偏偏怪异的蓝瞳中透着纯净与美好,她许久未见到这样单纯的笑颜了。
良久,她点头答应了。
她骗了柳芜,听广玉说,她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甚至连尸体都只剩下了半幅。
欺骗、算计、杀戮、不择手段……战争总会逼出一个人的劣性,丹阳终于承认,自己也不例外。
苍冥九公主酷爱荔枝,鲜荔枝仅五月至七月供应,由南边商贩快船运送至渝州码头,再由码头商贩接手,当日就要送到九公主案前。
码头分官民两区,载荔枝的船泊在民区,荔枝下船需卸货的杂役先搬到验货房验货,待核查完毕才会押车送到司署。
渝州码头上大部分是雍人百姓,他们流离失所,只得在这里讨口饭吃。
但验货房的差役、税吏都是苍冥人,四处举着鞭子,货卸慢了要打人,荔枝烂了也要打人。
正午时分,荔枝上岸,验货房的差役检查完毕后便去了远处的饭肆喝酒,谁也没注意,一个渔人装扮的身影不知不觉地混入了码头。
隔天,卫指挥司署外贴出一张寻医告示。
柳芜挎着菜篮路过,告示牌外人头攒动,因为丹阳,她经过司署时恨不得绕着走,此时也不觉加快了脚步。
闷头正走着,冷不丁撞上个人,柳芜一抬头,丹阳便朝她笑了笑。
自那日在医馆分别,柳芜越想越害怕,可事儿她应下了,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只是胆怯日复一日,丹阳再没出现。
逐渐的,她甚至开始期盼丹阳不要再出现。
如今,她小野兽似的在卫指挥司署正大光明地冒了出来,柳芜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硬拉着柳芜挤入人群,告示牌上写得不甚清楚,只说九公主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现百金寻医,入府为公主殿下调理身子。
告示牌旁苍冥人多,雍人少,叽叽喳喳,七嘴八舌。
有些雍人百姓脸上遮不住的幸灾乐祸,也有的怕惹祸上身,瞥了一眼后匆匆离去,剩下一串苍冥话叽里呱啦地讨论九公主贵体安康与否。
唯有丹阳站着不语,因为她知道,戈兰离根本不是什么水土不服,而是中毒。
她示意她去揭榜。
柳芜硬梆梆地立着,整个人仿佛泥塑,半晌后,她瞪圆眼睛望着丹阳,半是诧异半是害怕。
丹阳被她瞪得浑身不自在,一把将人拉出了喧哗地。直到走远了,柳芜才问:“是……是你做的?”
“嘘!!”丹阳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儿。”
柳芜脸上的血色褪尽:“你既有如此大的本事,为何还要我帮!”
言下之意,她有此等能耐怎么不直接杀了九公主。
丹阳加快脚步:“本事再大也翻不了司署的墙,我想进去见个人,对我十分重要,柳姐姐……”
她用力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如今我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活到现在算我命大,求你了,待我进去,余下的事与姐姐无关。”
柳芜心烦意乱,挣开她的手,慌忙往前走。
丹阳跟上来,压低嗓音问:“姐姐难道不想见自己的孩子了吗?”
菜篮子哐地砸在地上,柳芜已经泪流满面,她双眸含泪,内心煎熬极了。她当然想找孩子,可司署里那是一群什么人?
那根本不是人啊。
丹阳见她这幅凄惨的样子,头脑阵阵发晕。她不是没骗过人,曾经为脱身为求生,她各种谎言信手拈来,可眼前女子非敌非恶,她把人耍得团团转。
真是没趣儿。
一滴热泪落在手背上,丹阳宛如被火烫到,她郑重行了个大礼,拱手释然:“叨扰多日,是我无礼,对不起,姐姐保重,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一步、两步、丹阳跑远了。
虽门路遇阻,不知为何,她反而松了口气。如果她真的顺利见到了周子靖,拿到了布防图,他日柳芜管她要儿子。
她拿什么回报人家?
入城第七日,丹阳连周子靖的面儿都没见到。
如果空手而归,渝州还回得来吗?丹阳一阵心悸,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战败,其实,根本没有,没有任何人能接受战败。
长街来往不绝,忽而背后一阵惊呼,有人喊了句:“揭榜啦,这位娘子揭榜了。”
丹阳骤然回过头。
告示榜前依旧人满为患,柳芜站在中间,手握榜文,不带任何表情地望着她。
卫指挥司署。
侍卫在门口搜身后,二人成功入府,前院为公房,几个苍冥将领在照壁旁谈话,侍女弓腰而行,一步不敢多停。
丹阳低着头,不敢乱看,一路与柳芜随侍女入后宅,途径一曲廊时,迎面走来位白衣公子。
“大夫寻到了吗?”是周子靖。
丹阳一瞬如遇救星,多日悬着的心稍微落实,虽仍然弯着身子,但半张脸却微微扬了起来。
“寻到了大人。”侍女回道:“方才正是这两位姑娘揭的榜文。”
周子靖负手而立,语气颇为几分威严:“不知二位出自哪座医馆?”
“我们……我们是……”
柳芜战战兢兢,紧张得根本答不上来,周子靖微微蹙眉,一道清亮的声音便替她道:“玉温堂,我们出自玉温堂。”
熟悉的声音与医馆大名像是赫然闯进红尘的光,一霎那,昏暗的司署亮堂起来。
周子靖的手在背后握出青筋,面上平淡:“公主前日开始腹痛,夜里吐了几次,渝州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来瞧过,谁知今日不仅没好转,反而更重了。”
这几日,已经有三个大夫被处死。
柳芜跪在地上,冷汗冒得比话还快,舌尖跟打了绳结似的,怎么都不听使唤。
丹阳镇定自若:“大人放心,我与姐姐定当尽力。”
戈兰离中的是药王谷的七日散,不至于丧命,但每月会有七日毒发期,具体症状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酸痛。
即便没有解药,七日后也会逐渐痊愈,待下一个七日,周而复始,这是一味含蓄但缺德的药。
丹阳之前扒拉老谷主的药箱,或许是怕她作孽,致命的毒药一律不肯给,只给了她许多七日散,解药也分七味。
算起来,戈兰离已中毒三日。
周子靖亲自把丹阳、柳芜领到房中,估计他苍冥九驸马的名头早已人尽皆知,满屋的侍女一见他来,便全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房中立着块翡翠屏风。
周子靖绕到床前,神态温柔:“好些了吗?”
一双人影投在屏风上,模糊旖旎,柳芜不敢直视,丹阳不忍直视。戈兰离与此前夺画时判若两人,几乎气若游丝:“不好,子靖,我好难受啊。”
周子靖说了什么,丹阳没仔细听,她环顾此间陈设,器具用度都是极上乘的。
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子靖才唤她们上前诊脉:“玉温堂的大夫来了,今日让她们给你瞧瞧。”
戈兰离对玉温堂并无了解,只依偎在周子靖怀里,探出一截手腕。
丹阳拎着药箱,跟在柳芜身后,刚绕过屏风就被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刺痛了眼,巨大的《千里风光图》与床榻等长,雄伟壮丽地悬挂在那里。
她微微看直了眼。
柳芜跪在榻前,一扭头,竟发现丹阳在原地挪不动步,她轻咳几声:“脉枕给我。”
丹阳如梦方醒,急忙把脉枕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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