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平安坦然地与刘怀对望,哪怕嘴上说着是来投靠瀛洲岛,可身后的手下们却连弓箭都没有放下过,始终瞄准了刘怀的方向。
刘怀后背发凉,眼前的裴平安哪里还像前些日子那个低调的少年?分明是个狼子野心的,而他却错把恶狼当成了绵羊。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心里万分后悔上船的举动。
刘怀舔着微微干裂的嘴唇,安抚裴平安道:“既然裴兄弟是来加入瀛洲岛的,我们自然是万分欢迎的。不如随我一同去见天师和治头?”
裴平安叹息:“我怕我这一走,手底下的人就守不住船上的东西了。倒没有多少值钱的玩意儿,可到底也是我花力气夺来的。”
刘怀干笑着,赔罪道:“都是误会。在我们瀛洲岛上,哪里能丢什么东西?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吧,让刘策带着人帮忙收着,等裴兄弟见过天师和治头之后,安定下来,再安排船上的东西。”
裴平安左右思忖,熬着刘怀的耐心,在刘怀急得满头冒汗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答应下来。
他也没让那群越人少年撤下兵器,只是嘱咐道:“你们看好这里,我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
刘怀的耳朵聪敏,听到裴平安这番话,便知道是在警告他们。若是裴平安一个时辰之后不能回来,那就一定是被困在岛上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群训练有素的少年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怀疑他的品行,刘怀心里很不舒服,他忍着没有再说什么话,生怕激怒了裴平安。现在他的命还被攥在裴平安的手里呢。
裴平安按照承诺,和刘怀一起下船。
刚一落地,刘怀的腿就有些发软,险些没有站稳。幸好后面裴平安跟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有跌倒出丑。
刘怀心里尴尬。不知该恨裴平安,还是该感谢他,便干脆什么也没说。他剜了一眼桑树,对一众手下说道:“都撤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些新过来的鬼卒们也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尤其是他们往上一抬头的时候,看见越人少年们手里举着弓箭,密密麻麻站在船边对准他们,当时头皮发麻,哗的一下各自散去。
没看到他们的大祭酒都已经栽了吗?他们还哪敢继续想着讨到什么好处?这瀛洲岛上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也不是没有鬼卒在内讧的时候被打死。
桑肃根本不理会刘怀充满怒火的眼神,撞开刘怀的肩膀,站定在裴平安的身侧:“我陪你一起去。”
“多谢。”裴平安自然不会拒绝桑肃的好意,一道结伴往瀛洲岛的岛中心走去。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走入瀛洲岛的核心区。
瀛洲岛被这群流民分为了三圈,最外面的那一圈住着最下层的道民,只能用草搭着简易的窝棚避雨,还要操持着岛上的农田。
中间那一圈则是刘策这样的鬼吏们住的地方,也是他们处理岛上事务的地方,不过识字的鬼吏不多,没有多少事物要处理,这样的划分规则也就成了摆设。
最核心的一圈则是天师、两个治头、四个大祭酒的住所,一般的人都无法走进去。围绕着核心一圈都布置了木头栅栏,还有鬼卒在昼夜巡逻。
桑肃和刘怀的带领下,裴平安顺利通过了木栅栏的闸口,被放行进去。裴平安一进去便察觉到不同,这里面的房子是用木料搭建而成的真正房子,不说有多么奢华,至少不是什么简易的窝棚。
他被带着来到一处最大的房子里,房门上还挂着“静室”两个字的匾额。裴平安联想着天师道的规矩,静室本是教徒们聚集举行仪式之所,在这里应该就是瀛洲岛处理重要事务的地方了。
此时此刻,静室内灯火通明,向来是有人提前通报了裴平安过来的事情。张天师和两个治头都坐在里面等候。
张天师名义上是整个天师道的最高者,坐在静室的正中央上首位置。可他形容畏畏缩缩,眼神躲躲闪闪,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气质。裴平安只打量一眼,便知道此人是个傀儡,到底是不是教祖张道陵的后代都不好说。
那么这屋子里面做主的肯定是两个治头了。裴平安去打量坐在张天师左右边座椅上的二人,那二人都是中年模样,气度显然是岛上做主的人了。
右侧座椅上的中年身姿魁梧,见裴平安进来,便起身拱手行礼:“在下袁荣,出身汝南袁氏,是汉大将军袁绍的后人。”
裴平安颇感意外。当年汉季之时,原本势头正盛的袁绍被曹操大败,死后子嗣也大多被曹操所杀害,没想到竟然还有后人流传于世?到底是真是假呢?
他见袁荣对自己的出身颇为自豪,猜测估计九分为真。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汝南袁氏都已衰败,更别提袁绍这一支的后人了。裴平安心中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敬畏,反而觉得袁荣十分可悲。
像裴平安这么想的不止一个,左侧座椅上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冷笑,他面容稍显刻薄一些,举手投足也没有什么大家气派:“都是在这岛上混日子的人,提什么想当年?袁绍都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从前没人给他哭坟,现在孝子贤孙倒是蹦出来了。”
袁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冷眼扫了他一下,轻蔑地道:“总好过你一个洛阳狱吏出身的贱子。刁佐,眼下裴小兄弟刚刚来岛上,你就这样做派,让人家耻笑?”
刁佐摊开双手:“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别提什么当年,就算我爹是洛阳狱吏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跟你这个汝南袁氏平起平坐?裴兄弟,咱们这种人,跟他们世家的混不到一去,你以后就跟着我。”
桑肃站在刁佐的身后,对裴平安笑道:“这位就是我们江南治的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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