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很长,路过的宫人看见裴掌事和她,都低头让开。
很快到了女官署门口,几个女官正候着。圆脸女官最先冲出来,差点撞到裴掌事,又赶紧刹住。
“苏纾!你可回来了!”
苏纾看着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卢轻蘅。
记忆碎片出现得很及时,但不够详尽。
苏纾试探着叫:“卢……轻蘅?”
卢轻蘅愣了一下:“你叫我全名做什么?”
苏纾放心了,猜对一个。
旁边站着个身量高挑的女官,眉眼冷清,手里还抱着几册书。她看着苏纾,目光从头扫到脚。
“听说你御前站起来了,亏你还活着回来。”
苏纾一时无语,这个人不用记忆也能判断,不太好相处。
裴掌事道:“谢含章。”
谢含章收回目光,不再多说。
正堂里,交接簿还摊在案上。旁边放着一串钥牌,一方朱印,还有几册旧学典册。苏纾看见那堆东西,脑子里又疼了一下。
原身今天原本要签完交接,离开女官署。她在这里待了三年,管的是旧学典册,擅校雠,性子安静,和同僚不算亲热,但做事很仔细细。
再往后,记忆就断了。
苏纾坐到案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像不是她的手。
但脸呢?
她刚才在殿上看秦临的反应,秦临明显认出了她。要么这张脸和她现代长得一样,要么像到足够让他失控半步。
她想找镜子,还没开口,裴掌事已经把一沓文书推到她面前。
“陛下口谕,另起一页。苏家、镇北王府若来问,都要有凭据。旧学典册也仍归你清。”
苏纾抬头:“这些都归我负责?”
谢含章瞥了她一眼道:“从前就是你管。”
卢轻蘅凑过来:“你今天真摔坏脑子了?”
苏纾按了按太阳穴:“差不多吧,御前一趟吓得我宕机了。”
卢轻蘅没听懂:“什么宕机?”
“就是脑子不好使了。”
谢含章把毛笔递过来:“先写。”
苏纾接过笔。她虽然在现代学过毛笔字,但从没写这种正经存案文书。原身也许擅长,可她现在只有碎片记忆,没有肌肉记忆。
她低头,照着交接簿上的格式落笔。
卢轻蘅探头看了一眼,表情慢慢皱起来:“苏纾,你这是……写的什么啊!”
苏纾低头一看,刚才一顺手,写成了现代习惯的简体。
苏纾把笔放下,面不改色:“刚才写快了,漏了几笔。”
“写快了,便能少这么多笔?”谢含章说得毫不客气。
裴掌事皱起眉头,拿起那张写废的纸,看了片刻,又看向苏纾:“你不记得怎么写?”
苏纾没有立刻答。这个时候硬装,后面只会露出更多破绽,不如把“头疼失忆”这条路走到底。
“记得一点,但不多。”苏纾揉了揉额角,“刚才在殿上一头疼,很多东西都断断续续的。”
卢轻蘅急了:“你这入殿前的一跤难不成真摔坏了?”
谢含章冷呵一声:“会不会写也没有关系了,等苏校书嫁去王府那还用得着写这些?”
苏纾看她:“怎么,你羡慕了?”
谢含章被噎住,脸色更冷。
裴掌事把废纸压到一边:“谢含章,你写格式。苏纾照着誊。今日所有文书,都先别让她单独落笔。”
苏纾立刻点头:“这个安排很好。”
谢含章瞪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我现在客气不起。”苏纾揉了揉膝盖,“刚才跪得我腿还疼呢。”
裴掌事瞥了她一眼,苏纾识相地闭上嘴。
门外忽然有小女官跑进来:“掌事,苏家来人了。”
裴掌事问:“谁?”
“苏二老爷苏令节。说是来接苏校书归家,已经到前厅了。”
卢轻蘅脸上的急色一收。
谢含章把笔搁下:“来得倒快,你们呀,都是迫不及待的。”
苏纾听见“苏家”两个字,脑子里又跳出几张记忆碎片。
中年男人,笑得很和气,还有一句:“你是江陵苏氏女,不能任性。”
苏纾现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女官署这边,她露了破绽;皇帝那边,秦临认出了她;苏家那边,等着把她接回去攀高枝。
镇北王府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裴掌事起身:“苏纾,你去。”
卢轻蘅看着裴掌事,悄悄用手指了指脑袋:“她这样去,行吗?”
谢含章冷声道:“苏家的事,她不去谁去?”
苏纾扶着案沿站起来。膝盖还疼,头也疼。可她知道,前厅那个人不是来关心她摔没摔坏脑子,是来确认这桩婚事还能不能继续。
苏纾理了理袖口,整理了一下着装。
卢轻蘅过来小声提醒:“你叔父……哎!总之你别被他绕进去。”
苏纾点头:“明白。”
她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问道:“镇北王府那边现在催得很急吗?”
卢轻蘅眨了眨眼,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奇怪,但还是答道:“王府没催,只按礼问过安。急的是你家里。”
苏纾心里有了数。未婚夫那边暂时还没伸手,娘家已经先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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