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议论声一瞬间低了下去。满殿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有审视,有不满,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秦临坐在上首,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看向裴掌事:“女官署所呈旧档,皆带来了?”
裴掌事道:“回陛下,皆带来了。”
秦临的目光落到苏纾身上:“苏校书。”
苏纾上前半步:“臣在。”
秦临道:“昨日摘录是你核出来的?”
苏纾低头:“回陛下,旧档由女官署众人共同核查。臣只是先发现了几处不合。”
旁边有一名朝臣轻轻笑了一声,那人拱手道:“陛下,女官署掌典册,能看出纸面不合,也算尽职。只是学政牵涉地方教化、国子监考课、礼部旧章,恐非几名校书翻旧册便能论断。”
苏纾没有抬头。
秦临看向那名朝臣:“你是说,女官署不该报?”
那朝臣立刻道:“臣不敢。臣只是以为,旧档年月久远,女官署若不明学政实务,或有误会。”
礼部尚书随即出列:“陛下,臣也以为,当先由礼部核实。京畿学馆名册、修缮账、寒门名额,皆牵涉旧年文书。女官署所见,未必就是实情。”
国子监祭酒也道:“学馆定额,本有旧章。三年人数相同,未必便是作假。学舍年久失修,连年支银,也未必不合规。”
秦临道:“苏校书,你说。”
苏纾抬起头:“陛下要臣说哪一项?”
秦临看着她:“从名册开始。”
苏纾应声。她把匣子放到一旁小案上,取出三册京畿学馆名册。
内侍上前接过,呈到御案,又分出副页交给礼部和尚书、国子监祭酒。
苏纾道:“京畿学馆三年名册,共三册。每年录学生二十七人,缺考三人。”
国子监祭酒立刻道:“京畿学馆有定额,人数相同并非异事。”
苏纾点头:“祭酒大人说得是。若只是人数相同,尚可说是定额。”
她翻开第一册,指着其中一页。
“可三年缺考皆为三人,三人缺考原因皆为风寒。缺考学生虽姓名不同,所写病由却一字不差。”
国子监祭酒皱眉。
苏纾又翻开第二册。
“考课评语、成绩也相同。大昭京畿学子若能齐整到这个地步,倒也不必臣来查。”
国子监祭酒脸色微沉:“考课评语用旧式,也不是没有。”
苏纾道:“用旧式可以。可三年内的学生错处都一样,就有些怪了。”
“错处?”
苏纾从第三册里抽出一页:“若学馆每年都有学生错处相同,也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所失算题也一样。”
国子监祭酒脸色终于变了。
秦临看向他:“祭酒听明白了吗?”
国子监祭酒低头:“臣……需看过原卷。”
苏纾道:“原卷缺失。”
礼部尚书立刻道:“旧年原卷缺失,不足为奇。”
苏纾看向他:“原卷缺失,名册评语却整齐。尚书大人觉得,这是更可信了,还是更不可信了?”
礼部尚书脸色一僵。
先前说话的朝臣皱眉:“苏校书,你不过校书出身,未曾掌学馆。考课文书本就有定式,不可只凭几句相同,便断言有弊。”
苏纾向他行了一礼:“大人说得是。臣不敢只凭几句相同断言有弊。”
那朝臣脸色稍缓。
下一刻,苏纾又道:“所以臣还带了籍贯和年龄册。”
卢轻蘅立刻把怀里的副册递上去。
苏纾接过来,展开。
“第一年,学馆二十七名学生中,寒门籍六人,世族旁支十七人,其余四人为胥吏子弟。”
“第二年,寒门籍六人,世族旁支十七人,胥吏子弟四人。”
“第三年,仍是寒门籍六人,世族旁支十七人,胥吏子弟四人。”
她抬头看向殿中众人。
“若说人数有定额,可以。籍贯也年年定得这么准吗?”
无人答话。
卢轻蘅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连年龄分布也差不多。”
苏纾看了她一眼。
卢轻蘅立刻把册子翻开:“第一年十三岁至十七岁,第二年也是,第三年还是。每年十五岁的最多,都是九人。”
她说完,国子监祭酒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苏纾道:“学生入学,自然有年岁旧章。可三年人数、缺考、病由、评语、籍贯、年龄分布都如此齐整。若这不是旧档有弊,那便只能说明京畿学馆选学生,比排兵布阵还严整。”
秦临手指点了点文书,示意她继续。
苏纾又取出修缮账。
“京畿学馆西舍漏雨,连支修缮银三年。第一年,修瓦、补梁、换檐。第二年,仍是修瓦、补梁、换檐。第三年,还是这三项。”
礼部尚书道:“学舍年久失修,连年修缮也有可能。”
苏纾点头:“有可能。”
她翻开账册后页,“可三年皆无验收记录。支银有领,采买有单,工匠有名,独独没有修后查验。”
苏纾把账册合上:“若修了,便是验收不实。若没修,便是银子不知去处。”
殿内气氛有些紧张。
礼部尚书立刻道:“陛下,旧年账目牵涉地方学司,臣请回部彻查。”
秦临没有看他,只问苏纾:“寒门名额呢?”
苏纾取出旧档,把名额册和增补名单并排摊开。
“京畿学馆旧章,每年设寒门入学额六名。三年名册上,寒门名额皆有空缺。”
国子监祭酒立刻道:“寒门子弟考课未达,空缺也合旧章。”
苏纾问:“若空缺,名额该如何处置?”
国子监祭酒道:“按旧章,可择优增补。”
苏纾点头:“这三年,确实都增补了。”
她指向增补名单。
“第一年,增补三人,皆出自京中世族旁支。”
“第二年,增补三人,仍是世族旁支。”
“第三年,增补二人,也是。”
国子监祭酒道:“世族旁支若考课合格,自然可入。”
苏纾道:“臣没有说他们不能入。”
她翻到另一页:“臣只是看见,寒门名额空缺的日期,皆在初试之后;增补名单呈上的日期,皆在复试之前。”
礼部尚书的脸色也变了。
苏纾道:“也就是说,寒门子弟是否不合格,复试还未开始,名额已经先空出来了。”
这一次,殿中彻底安静了。
苏纾低头行礼:“臣所陈,皆有旧档出处。至于其中有无弊案,该由礼部、国子监、学司详查,臣不敢妄断。”
秦临看向礼部尚书:“你听见了?”
礼部尚书跪下:“臣听见了。臣请旨,立刻回部核查京畿学馆旧档。”
秦临又看向国子监祭酒:“你呢?”
国子监祭酒也跪下:“臣请自查国子监历年考课旧章。”
秦临没有立刻叫起。
他拿起御案上的摘录,翻到最后一页。
“女学旧制考。”
苏纾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秦临道:“何人所作?”
谢含章上前:“回陛下,臣谢含章,三年前所作。”
秦临看着她:“三年前递过礼部?”
谢含章道:“是。”
秦临问:“礼部如何批?”
谢含章抬头看了一眼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谢含章说道:“礼部批,女官署只掌典册,不涉学政。所陈旧制,毋庸再议。”
殿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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