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瓦泥墙,篱笆围院。
月上梢头,在院门外送别了来吃丧席的最后一桌客人后,路安卸肩拖步,转身往里走。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抬眼便见隔壁的刘叔刘婶还站在院中,又忙跑上前。
她边将桌上的碗筷杯盏收至旁边的清水盆里洗涮,边对二人道:“刘叔刘婶,你们坐着稍等会儿,我这马上就好。”
家中长年就父女二人,此番宴客的桌椅板凳、茶盏碗筷都是向邻里借的。
刘富摆摆手:“不着急,你忙你的。”
刘婶闻言抬手肘了下他胸膛,飘了记白眼后,换了副脸色上前,半弯着腰对蹲在地上清洗碗筷的路安道:“小安啊,前些日子婶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
路安洗碗的手一停,扣住碗口的指肉翻白。
随后面色不改地站起身,托碗拎布,走到桌边,将拧干的湿布砸在桌上,边抹边回:“刘婶,我爹才刚下葬,就说这谈婚论嫁的,传出去会被骂不孝的。”
刘婶尾随过来,佯嗔道:“欸,要说不孝,无后才是。再说又不是要你马上嫁过去,只是定个婚期,等服丧一过,再进门也不迟嘛。”
见路安闷头不语,刘婶又拔高了调:“不是婶说,像你这双亲不在、家境穷苦的,好人家可不好找。我那大侄不说富甲一方,好歹也是镇上屠户,你嫁过去保管吃喝不愁,要不是看在邻里乡亲的份上,换别人我还不乐意说这门亲呢。”
路安心中冷笑,真要是好事还轮得到自己?
这人头回来家里说媒的时候,路爹就托人打听过了,那屠户是有点家底没错,可脾气暴躁得很,喝完酒专打女人,家里原先的媳妇就是被打跑的。
当时路爹知道后气得直拍桌,说家里再穷,卖柴种菜,养鸡喂猪总缺不了闺女一口饭,回绝之后便没再搭理。
哪成想,这人贼心不死,复又重提,还是专挑路爹这尸骨未寒之时。
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路安再清楚不过。
没穿来这世界以前,她自己就早在社会那口大油锅里,翻来覆去地不知滚过多少遍,都快被榨成人干了,哪里还是懵懂心智。
照这厮无利不起早的德行,多半是看上原身家里这块地皮了。
只等自己当做嫁妆陪衬过去,她口中的好大侄就能反手当做说媒的回礼,借花献佛转到她手里。
一个不出钱一个不出力,白得的好事都是便宜自家人。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思及此,路安再没好气,抬头看着刘婶定定道:“谢过刘婶好意,只是婶你也看见了,人人都说我命格带凶,克母克父不说,说不定还克夫克子。到时候好事变坏事,自己受着也就算了,连累刘婶娘家老小可就不好了。”
刘婶看她面上说的实诚,但就是叫人听着觉怪。
回回主意落了空,哪里还有好脸。
遂双手叉腰,一脸不屑道:“哎哟喂,倒没瞧出来老路媳妇生了个嘴皮子这么利索的闺女,好心好意给你说门亲反倒咒起我娘家香火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儿,屁股屎都没擦干净呢就嫌别人臭。我看啊,这路家香火断送在你手里也是活该!”
意识到话说太过,一旁的刘富脸色微沉,拽了拽自家婆娘的衣袖,压低声音:“别说了。”
“起开!”刘婶一贯看不起自家男人这瓜怂样,胳膊一拐,挣脱刘富拽袖的手,满脸不耐。
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还能怕了她不成。
路安盯着刘婶不怒反笑。
刘婶被她笑得心里直发毛,气势顿减,叉腰的手垂落,嘴上打着磕绊:“你……你笑甚?!”
路安笑意不减,甚至称得上温柔。
“刘婶这话说得真是不害臊,你自己也是女人,纵有丈夫子女傍身,但家产粮地有哪样是真正属于你的,说句不好听的,就连死后碑文上刻的也是刘王氏。路家虽人丁不兴,但安身之所的地契上阿爹可是让人明明白白写了我名字的,即使日后真成了婚,饶是再穷,也定叫男方入我路家门,生儿生女也随我路家姓,绝不叫人凭白钻了空子去。”
路安一气说完,不等刘婶反应,转对刘富道:“刘叔,这桌椅碗筷拾掇好了,要我一道给送家里去吗?”
嘴上虽不对付,但该还的人情还是得还,况且她也不是拿旁人撒气的性子。
刘富还没来得及回话,回过神来的刘婶赶忙抬手制止,一把抢过路安手里干净的碗筷,粗声道:“免了,我家门庙小,容不进你这尊大佛贱踏。”
说完,连呵带骂地指使自家男人抬着桌椅迅速搬离小院。
路安看着刘婶离开前那气得火冒的样子,心道往后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但这回得罪就得罪了,她也不是得罪不起,被骂还不回嘴的憋屈事她可做不来。
真要计较的话,她还没撕破脸质问刘婶,自己克父克母的谣言打哪来呢。
为了占块地皮,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生怕她的媒被别人家说了去。
人心啊。
闹腾过后,院中又静了下来,夜风卷云,月光时隐时现。
路安坐在堂屋门槛上,怔怔地看着院外的蜿蜒小径发呆。
往常这个时辰,路爹该挑柴回来了。
夜风醒脑,这才想起路爹没了。再不会有人从小径走来,自己跑着迎上去,边接扁担边挨念叨‘说了回屋别在外面等,就是不听,万一又着风寒咋办?’
路爹到死都不知,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亲闺女,性命早已陨在三个月前的隆冬里。
虽换了魂,但相依为命三月有余,路爹又待她极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岂会没感情。
这是路安前世今生头回送亲人离世,也算体会到了前世自己加班猝死时父母的心情,不过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只会更难过吧。
眼睛酸胀得难受,哀思伤神。加之前几日撑着口气里外忙活路爹的身后事,多日积攒的困倦终是来袭。
路安回屋洗漱完,在二老灵位前祭过香后便插好门栓躺下了。
睡在木板床上,眼皮渐沉时,路安迷迷糊糊地想,眼下唯一的牵绊没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也该想想一个人怎么在这陌生的世界活下去了。
刚穿来时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各种办法,可无论怎么做,她就好像被钉死在这具肉身里一样,挣脱不了一点。
几回下来,自己没嘎,倒把路爹整出PTSD了,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没个安稳日子过,路安心里过意不去,便渐渐熄了念头。
翌日,天还没亮,路安早早起床洗漱,上好晨香喂过家禽,提篮装了拜祭用的祭品纸烛,锁好门后便往埋着路爹棺柩的山上走。
途中特意寻了几棵没人管的野果树,摘了些果子,以衣擦净后放在竹篮里一并带去给二老。
路爹弥留之际交代过,待他走后将自己一并葬在亡妻身边,彼此做个伴儿。
远远见着坟茔,那种巨石压心的沉重感让路安整个人提不起力气。但不想让二老看见她那副废颓样,咧了咧嘴,拍了拍被晨雾冻僵的脸,挎篮上前。
行至坟前,扫开落叶,摆好祭品,在二老坟头各上三炷香,恭敬磕完头,路安便开始烧纸。
边添纸边如往常父女二人闲聊般,将昨日刘婶说亲一事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也不知是路爹泉下有知闻言生怒还是怎的,原本平静的林间一股邪风刮过,将竹篮掀了个底朝天,篮里没来得及烧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散。
路安忙起身去拾,好在大部分纸钱最终都落在了不远处的杂草从里。
那杂草从有半人高,挡住了风势,这才没飘到更远处。
路安没被眼前异常情形吓着,什么鬼不鬼的,她才不怕,她自己就是一只鬼,更何况死的那人是路爹,焉能害她。
她边捡挂在草上的纸钱,边侧身朝着坟头劝慰:“人都走了,还那么大火气,不过就是吵几句嘴,说这些话又不是为了扰你安宁。再说了,你闺女是会吃那闷亏的人吗。”
捡了差不多,路安正要往回走,忽感右脚被杂草缠住。
她拽了拽,还缠挺紧,遂以左脚作撑,抬起被缠的右脚甩了甩。
没挣脱开,那草似乎还越动越紧了。
咦?路安心生纳闷,低头往下一瞅。
草啊!
那哪是什么草啊!
分明是一只明晃晃的、白得发紫的‘鬼’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脚踝。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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