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放在贵妃榻上,周柏梃刚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正要接,榻上的人忽然赤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往楼梯方向迈步。缎面裙的下摆在她膝弯处晃荡,露出一截伶仃的脚踝,皮肤白得像一抔雪。
“旎旎!”他喊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机随手一扔,几步追上去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腰侧,五指收紧,“宝贝儿,你慢点儿,慢点儿!”
温旎被他拢在怀里,偏过头来看他,眼神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周柏梃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小姑娘甩了甩脑袋,极缓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他颠了颠手臂,低声说:“我抱你,抱着你上楼。”
把人往沙发上轻轻一放,他转身准备去厨房做碗醒酒汤,走了两步,衣角被一股力道轻轻扯住了。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身后的小姑娘抬起脸看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诶?周先生,你真的又来我家了。”她的声音带着醉意特有的软慢,她眨了眨眼睛,又说,“我要联系你,要联系你的,就是……就是……”
说着说着,小棍薄薄的眼皮泛起一层粉,挺翘的鼻尖皱了起来。
周柏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怎么了?”
温旎赤脚踩在地上哒哒哒地跑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顶层抽出一本书,又哒哒哒地跑回来。小心翼翼地从书页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捏在手里。Riko摇着尾巴跟着来回跑。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粉唇紧抿着,委委屈巴巴道:“对不起,它湿掉了……我看不清数字,没、没办法打给你。”
周柏梃接过那张纸片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展开来,边角泛着黄,纸面上有一片洇开的淡黄色水痕,模糊了上面那行用黑色钢笔写的数字。
周柏梃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一场毛毛雨,就足够把缘浅的人冲散。
他把纸片轻轻对折,攥进掌心,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心底那股翻涌的酸胀感压下去,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没事儿。我去找你了。后来我去找你了,好多次。”
温旎拿下他的手,轻轻蹙起眉,仰脸看他:“那我怎么不知道呀?”
周柏梃滚了滚喉结,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因为胆小。因为懦弱。不敢让你知道。”
当年回了北京后,他天天掐着日子算,算她什么时候高考,算她什么时候放假。等高考结束半个月,他左等右等等不到她的信息,终于决定动身去苏州时,老爷子一道圣旨把他打发去了大西北考察项目。
他千方百计、字斟句酌地打听出来她要读的大学。走之前他绕道上海,正赶上她开学报到,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站在新生队伍里,拖着行李箱,和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在人群中惹眼极了。
他在心里想,等这段历练过去,他就开始正式追她。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项目结束,温家出事了。他没有把握温旎知不知道温家的事和周家有关。万一她知道,会不会用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他是唯利是图的白眼狼?他不敢赌,更不敢去见她。
那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不敢意味着什么。
直到一个晚上,他再也忍不住,坐了红眼航班飞去上海。凌晨的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他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看着她和一个男生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两人有说有笑。
疯长的嫉妒心像一把火,烧断了他所有的理智。占有欲和爱意像野草一样在灰烬里疯长。
那个男生,根本配不上温旎。
“你才不是胆小鬼呢!”一声弱弱的嘟囔唤回他的思绪。
他垂眸,温旎正仰着脸看他。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温声问:“那我是什么?”
温旎拧了拧秀气的眉,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地转了转,狡黠一笑:“你是脆弱的胆大鬼!”
周柏梃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他胸腔深处震出来。
是啊,他很脆弱,只有温旎知道。
“宝贝儿,你乖乖坐在这里,我去给你做醒酒汤。”
他从冰箱里翻出橙子和蜂蜜,刚把刀拿在手里,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小姑娘从沙发上跟过来了,赤着脚,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平缓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落在他皮肤上,湿湿热热。
他搁下刀,转过身看着那颗抵在他后背的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了?”
温旎不说话,只是把额头往他背上又拱了拱。
他试探着弯了弯膝盖:“我背着你?”
她低低“嗯”了一声,周柏梃弯下腰,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头,然后托住她的膝弯,轻轻往上一掂。她顺势趴在他背上,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双臂环过他的脖颈。
*
钟园的夏天,满院的荷花香是铺天盖地浸透了整座园子。
温旎把带来的礼物交给管家林叔,顺口问了一句外公外婆的近况。林叔压低了声音,说两位老人家昨天吵了一架,今天还在冷战,谁也不理谁。
温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袭靛蓝色太极服的老人正背着手立在竹林前的廊下,背影硬朗挺拔。
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踩着石板路快步走过去,亲昵地喊了声“外公”。
钟羡朗循声回头,瞧见孙女那张鲜活明净的脸,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尽。他乐呵呵地迎上来:“欸,旎旎回来了!我今天一早去钓的鱼,你外婆正看着厨房炖汤呢。”
温旎上前挽起外公的胳膊,仰起脸,揶揄道:“是一早,还是半夜?”
钟羡朗轻咳一声,目光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柏梃不是也来苏州了?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温旎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道:“他今天有重要工作,明天过来拜访。”
拜访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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