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现在主要县城干装修,早出晚归,最忙的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沈彦一个人在家无聊,就琢磨卖早点。她想了想村里卖早点不现实,谁家有那闲钱。可镇上不一样,镇上人多还有个小集市,早上赶集的人多,但卖吃食就那么两三家,卖的都是馒头,油条和豆浆,没有卖包子和卖豆腐脑的。
沈彦又跟梁述商量了一回,拉着梁述坐在炕边,把自己细化的想法跟他细细说了一遍,从买面粉的地方到该怎么摆摊,都盘算得有模有样。
梁述等她说完还是那句话:“你想干就干。”又补充道,“真要是亏了,算我的。”“本来就是你挣的钱。”沈彦被他逗笑了,转身从炕柜里翻出那个用布包着的账本,摊开在他面前,指着上面一笔笔攒下的数目,眼里带着点小得意,“你看,咱们攒了这么多钱了,我打算拿一百出来试。就算真亏了,也就一百,不打紧的。”
梁述低头扫了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数字在他眼里不如沈彦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神实在,他没多言语,伸手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实在:“你多拿点,万一不够了,别手紧。”
沈彦接过账本,抬眼瞅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哟,你这还挺大方的。”心里却暖烘烘的,知道他不是嘴上说说。
梁述去县城干活之前,去镇上给她买了一袋白面、一袋碱面、一包酵母、一袋黄豆。白面是精面粉比普通面一斤贵两分钱,做包子得用好面,味道要先吸引住人。黄豆是专门做豆腐脑用的,他挑的粒粒饱满。
头天晚上,沈彦没睡踏实。她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面什么时候发,馅什么时候拌,豆腐脑的比例是多少……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揉面。
鸡叫头遍,她就醒了。窗纸上还是黑的。她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怕吵醒梁述——他昨天从县城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很沉。沈彦把被子给他掖好,出了东屋。
灶房里她先生了火,柴是昨天劈好的,堆在灶膛旁边,她拿了几根细的塞进去,划了根火柴。等火旺起来,灶膛里的光照亮了半间灶房。她添了两根粗柴,坐上大锅又添了水,最后盖上锅盖。
沈彦开始磨豆浆,黄豆是前一天晚上泡的,泡了一夜,用手一捻就碎。沈彦把石磨搬到灶房门口,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开始推。石磨沉,推一圈胳膊就酸,她推几圈歇一下,推了几十圈才磨出小半盆生豆浆。她甩了甩胳膊继续推,天边露出一点白的时候,豆浆终于磨好了。
她把豆浆倒进锅里,烧开,撇去浮沫,用纱布过滤。滤好的豆浆晾到不烫手,点石膏水搅匀,盖上盖子等着。
接下来和面。白面倒进大盆里,约莫有七八斤。她用手指在面堆中间挖了个坑,把酵母用温水化开倒进坑里,再加了些凉水。沈彦把袖子卷到手肘,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且不粘手,连盆壁上面也干净了。她把盆放到灶台边上,让面发着。
拌的馅料是韭菜猪肉的,昨天下午她从地里割了一大盆韭菜,一根一根拣过,洗了三遍,沥干了水。现在她把韭菜切成碎末,切完韭菜,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梁述前天从县城带回来的,有一斤多,肥的多瘦的少。她把肉切成小丁,肥的瘦的分开。
锅热之后,先下肥肉丁小火慢煸,油滋滋地冒出来,肥肉丁慢慢缩小,变得焦黄。她快速翻炒两下,加酱油、盐和其他调料,香味一下子冲出来,整个灶房都是肉香。
沈彦把炒好的肉丁倒进韭菜盆里,用筷子拌匀,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点盐。韭菜馅不能太咸,一蒸就咸了。
这时候豆腐脑也凝固了。她揭开锅盖,白嫩的豆腐脑在锅里微微颤动,嫩得像鸡蛋羹。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豆香浓口感滑,刚刚好。
卤汁也准备好了。昨天赶集的时候她买了木耳和黄花菜,泡发之后先切碎,然后用淀粉勾芡,熬了一小锅香得不行。面和馅都备好了,豆腐脑也成了。沈彦把手洗净,开始包包子。
她包包子的手艺是跟李翠莲学的。面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馅放进去,左手托着,右手捏褶子,一圈捏下来,最后封口一个包子就成了。她包得不快,但褶子均匀,大小差不多,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白白胖胖,看着就舒服。今天包了四笼,将近四十个。
灶膛里又加了一把柴,火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沈彦把包子放上蒸笼盖上盖子。
她还烙了一摞葱油饼。面是剩下的擀成薄片,抹上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开下锅烙。油饼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一层一层的,撕开来能看见薄薄的分层。
沈彦蹲在灶台前,往两个灶膛里轮流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沾了一道灰。
梁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糟糟的。“你起来干啥?”沈彦头也没回。
“闻着香,睡不着。”梁述走进来,蹲到她旁边,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四笼包子,一摞葱油饼,一锅豆腐脑,一锅小米粥。
“你这是要赶集?”沈彦说:“嗯。先去村口试试,不行再去镇上。”沈彦把包子翻了个个,看了看还有些没熟又盖上。
梁述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脸,回屋穿上衣服,又回到灶房。沈彦把葱油饼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拿着,早上记得吃。”
“我先用推车把东西给你送到那。”梁述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县城?”沈彦说。“晚一会儿不碍事。”
这时天刚蒙蒙亮,梁述拉着推车,沈彦骑着自行车。包子和葱油饼放在一个盖着棉布的竹篮,粥和豆腐脑装在桶里,盖着木盖,用绳子绑好。碗筷用布包着,车一动还叮叮当当的。
镇上离村不远,大概三十分钟。那有一块空地靠着大槐树,是村里人平时等车、歇脚的地方。梁述把车停下,帮她把东西搬下来,又去附近搬了几块石头,支起一块木板,把碗筷摆上。
“你回去吧。”沈彦说。梁述看了她一眼,没走。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
“我等你卖完再走。”他说。“头一锅不知道啥时候能卖出去,你等着干啥?”梁述没接话,蹲到大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翻了两页心思却没在书上。
沈彦没再赶他,她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小香味顺着晨风散开了,飘出去老远。第一拨来的是刘大爷,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每天起得最早,拄着拐棍转悠。他闻到香味,走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
“这是啥?包子?”“猪肉韭菜馅的。”沈彦站起来,“大爷,来两个尝尝?”刘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两毛的票子,递过去。“来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多浇点卤。”
沈彦接过来,麻利地用油纸夹了两个包子,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了点香菜末,端过去。刘大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眯起眼睛。“这包子做得好,面发得暄馅也香。”
他又舀了一勺豆腐脑吸溜进去,连连点头。“豆腐脑也嫩。”
梁述蹲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沈彦。她站在木板后面,系着围裙。有人来她就招呼,没人来她就低头整理碗筷,安安静静的。
刘大爷吃完,又买了两个包子带回去给他老伴。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明天还来不?我家老婆子肯定爱吃。”
“来。”沈彦说。“那我明天还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赶着去镇上卖菜的王婶,买了一碗豆腐脑一张饼,蹲在路边吃完了才走。在砖瓦厂上班的李师傅,买了四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夸“这包子比我媳妇做的强”。还有上学的学生,一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边吃边说笑。
还有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小伙子,看着像是供销社的,闻着味儿停下来,买了一碗豆腐脑尝了一口,又要了三个包子和两张油饼,说是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头一锅包子卖出去大半,油饼卖了五六张,豆腐脑卖了大半锅。沈彦忙得满头是汗,但嘴角一直翘着。梁述站起来,把书揣进口袋,走到她旁边。我走了。”他说,“你这些卖完了早点回去。”
梁述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彦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找钱,硬币在木板上一枚一枚地数,一分两分五分,找得仔细。她数完了,把硬币递过去,抬起头,正好对上梁述的目光。
“你咋还没走?”她问。梁述没回答,看了她两秒钟,转回头,蹬着车子走了。骑出去几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彦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
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链条哗哗地响,风从耳边灌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好好干,多挣点,让沈彦不用这么辛苦。
快九点的时候,包子和油饼卖完了,豆腐脑卖得一滴不剩。沈彦把钱收拾好,硬币在木板上堆了一小堆,一分二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她数了两遍,一共八块六毛三分。
居然有八块多,她愣了一下,又数了第三遍,没错是八块六毛三。刨去成本:白面、猪肉、韭菜、黄豆、调料、柴火——大概能挣五块左右。一天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顶梁述在县城干一个月。
沈彦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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