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眼睫再度掀起时,心里已有了定数。
一声轻笑,说道,“不就是些嫁妆嘛,有何不可?”
“至于本宫刚才说的法子,你们大可去试,若还不成功,哈,本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日后军械改进的钱,本宫掏给你们!哼。”
说罢,转身而去。
卫瀛离开后,流觞榭里安静了几息。
储况朝王嵩道,“方才公主说的法子,如何?”
王嵩道:“或可一试!”
“好,”储况道,“三日之内,我要见到结果。”
家臣散去,唯有相邦贺衍之略驻足,抚须朝储况道,“云卿,寻常女子,平日会翻军械书籍解闷的,怕是不多啊。”
储况温润一笑,“她能拿到那份‘投名状’来找我谈条件,又怎会是寻常女子。”
贺衍之轻轻摇头,“好在她只是个贪图享受的娇纵公主,魏州把她好好供起来就是。”
储况恭送贺衍之离开,再回到书房时,储况屏退左右,四下一片寂静。
他拈起一枚箭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锋刃,然而,方才卫瀛逼近他时,那奢侈的、绝对的安宁,却一去不返,此刻耳边的气息变本加厉,仿佛被短暂驱散后开始了报复。
‘杀了她!’
‘哈,什么人是你不敢杀的?’
储况阖上眼,毫不犹豫的将指尖死死压在箭簇的尖上,几滴血坠落,暂且换来一点清净。
随意的抹去指腹的血,他指节叩了叩桌面,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房梁上忽的闪出一个半大少年身影,身穿玄色劲装,鹿皮护臂,落地时无声无息。
储况吩咐道:“两件事,其一,传话下去,让各地货运官道及码头加强监察,尤其盯紧盐铁等官营之物,严打私贩私营,其二,在侯府里暗中放出消息,就说,公主的嫁妆里,有许多秘宝,无法登记在册,但价值连城。”
沐云馆。
卫瀛坐在榻边,玉扇过来奉茶,笑嘻嘻道,“这些魏州土包子,见识短,如何能和公主比!”
“奴婢都不知您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呢!”
卫瀛接过茶盏,啜饮了一口,心底暗笑,她哪里是在书里看到的!那是她前世在晋州,暗中留意晋侯叶峋改进冶炼之法,记在心里,原本想可以助京畿守军一臂之力,没成想如今倒在魏州派上了用场。
至于这冶炼之法在魏州能不能成功,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成了,她多一点资本,败了,也不过是那书里写的不实罢了,她还可以堂而皇之的从嫁妆里拨钱给魏州改进军械,魏州多少得承她这个人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
“这院子,是不是很快就能重新修啦?奴婢一定好好监工!”玉扇劲头十足。
卫瀛神色漠然的瞧瞧窗外,树影斑驳,假山嶙峋,明明是夏初,却格外清冷寂寥。
“一个院子而已,”卫瀛将茶盏撂下,“随意吧,你别把心思浪费在这上面。”
“啊?”玉扇不解,“那奴婢该把心思放在哪儿?”
卫瀛召来了从京畿带来的甄女史。
“甄女史,本宫从京畿带来的嫁妆,即日起,除了带有内廷印记的,其余均不再清点。”卫瀛思忖了下,“而那些有印记的,都一一做好对牌,将对牌仔细保存,至于东西本身嘛,不用太上心了。”
甄女史一愣,“对牌本来就是领取和放回的凭证,若只看管对牌却不清点器物本身,那做对牌还有何用?”
卫瀛不语,只淡淡的瞧着她,甄女史顿了顿,忙道:“奴多嘴了,殿下自有成算……遵命。”
玉扇和烟素在旁听着,待甄女史退下,两人对视一眼,烟素神色如常,玉扇却倒吸了一口气,“公主的意思是……设好陷阱捕鼠?!”
烟素笑而不语。
玉扇忍不住凑到卫瀛身侧,压低声音:“咱们故意放松看管,就是等着这侯府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老鼠自己撞进来,对不对?等他们偷了东西,人赃并获,哈!”
随即一拍手,“好啊好啊,终于要收拾下这侯府了!哼,这帮魏州的奴才,一个个的都不知公主的威风呢!”
卫瀛笑吟吟的瞧着她,“收拾魏州奴才有什么意思?”
玉扇笑意一滞,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眨,“公主,是要……收拾这儿的主子?!”
她自以为领会了卫瀛全部意图,乐得见牙不见眼,摩拳擦掌道:“太好了!终于能狠狠打那老…太夫人的脸了!”
卫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只是略微一笑,没有再点破。
打齐氏的脸哪里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她要的,是把齐氏这根大树从魏州连根拔起,至于剩下的树坑嘛……自然是她自己取而代之!
此后几日,卫瀛没有再去流觞榭,也没有问过那箭镞的事,直到第四天,午膳时储况派人给沐云馆送来了几道魏州野味,午后又送来了些糕饼,卫瀛掀开那三层的朱漆食盒,只见莲花酥、桂花糕、芙蓉团、芍药饼……清一色的京畿名点。
卫瀛把糕饼分给了侍女们。
玉扇吃了块桂花糕,又从身边烟素的盘子里拿了个芙蓉团,也咬了一口,都是地道的京畿风味,她不由蹙眉,“魏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瀛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笑着看看那糕饼。
还能什么药,分明是那箭簇改进成功了,储况真把她当做只顾享乐的公主打发呢。
“去流觞榭吧,”卫瀛吩咐道,“咱们该找魏侯要几个修院子的帮手。”
流觞榭。
窗前竹叶轻摇,飒飒作响,储况正与贺衍之对坐手谈。
棋盘上风起云涌,贺衍之招招狠辣,面色却如水,落下一枚白子,“云卿可知,近来南边不太平。”
大启九州三郡,魏州东侧是强邻祁州,南边和江平郡相接,江平郡地势狭长,另一头过了江就是汉州。
储况道:“去年大旱,今年开春虽落了雨,却也补不上地里的亏空,听说有乡民揭竿作乱。”
贺衍之点点头,“那是江平郡,他们那里还算好些,据教中消息,真正乱起来的,是汉州。”
魏州虽也派探子去各州搜集情报,但人力物力耗费颇大,暂时无法时刻紧盯天下各州动态。
但魏州做不到的事,却有人能做到。
这,便是乾坤教。
乱世里现实太苦,心便渴求归处,于是信佛、信道,信些旁门左道的教派,天底下教坛比粮仓都多,大多是敛财的把戏,各州州府一清剿,立马能倒一大片。
可乾坤教,各州就是想动,都不知道人家在哪儿。
坊间传闻,乾坤教总坛位于昆仑山巅,分坛遍布各州。教主号昆仑山人,多年不露真容,手握乾坤令,能号令千万教众。
他身边三位副教主员峤客、方壶客和瀛洲客,都是得道仙翁,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储况落下一子,“烦请先生详谈。”
贺衍之捋捋长须,“汉州初夏时下了场雨,雨后发了蝗灾,百姓没了活路,纷纷北上,现在都涌到与江平郡一江之隔的沼泽荒地上,待旱情继续,江水再落一些,他们就可以渡水踏上江平地界了。”
储况手指一顿,“多少灾民?”
贺衍之吃了储况一子,攥在利爪一般的手里,抬起一双鹰隼般的环眼,“江边百里,灾民十余万,虽说不知到渡江时还能活多少,可江平王已经寝食难安了,探子汇报说他打算往江水里投毒,想先下手为强,毒死那些灾民。”
储况捻着棋子,“祁侯没有动静?”
贺衍之笑笑,“那老狐狸,安静的很。”
储况脸上也晕开浅淡笑意,柔声说道:“人命关天,这个消息可要尽早让灾民知道,不过空口无凭,江平王年岁大了,动作太慢,不如我们先往江水里扔些毒死的鱼虾好让灾民们看个清楚。”
“好一个空口无凭!”贺衍之哈哈一笑,“还得给汉州灾民预备些渡江的舢板和趁手的武器。”
储况慢悠悠的收着棋子:“以学生愚见,舢板太过惹眼,旁人一瞧便知这群灾民得了助力,不如把下游的湖泊水库疏浚一下,一来江水可以加速下降,灾民很快就能渡江,二来,江水下游是江平郡的粮仓,放水淹田便断了江平郡的口粮,也能牵扯其人力,至于武器,农具足矣,即实用,又不露痕迹。”
贺衍之赞赏的看着储况,点了点头……
储况才送贺衍之离开流觞榭,转身便看见一群侍女簇拥着中间衣着华贵的女子自花/径过来。
正是他的公主夫人。
“魏侯,”卫瀛笑着开口,“箭簇的事,既然成功了,为何不来通报一声?送些糕饼算什么!”
储况笑道,“臣送去糕饼,只是平日里聊表心意罢了,至于箭簇之事,确乎是殿下居功甚伟,臣该感谢殿下…”
“好了,本宫的院子该修了吧?”卫瀛打断他道,“给本宫派几个能干的人来帮忙。”
储况瞧着卫瀛,面上仍笑着,脚下却略近了一步,花/径狭窄,卫瀛随行侍女众多,此刻两人距离免不得过分近了些。
他凝眸瞧着眼前女子,似乎在考虑辅佐人选,又似乎在不露声色的审视着什么。
四周竹海簌簌,花枝摇曳。
忽的,他似乎听见一缕牧歌,辽远悠长,带着草原上苍茫的风,混着草木香。
他眸光微闪,连忙脚下一挪,往后退了一步,耳边只余风过竹海的窸窣声响。
“……好。”隔了片刻,储况才回复道,“臣定会派得力人手辅佐殿下。”
卫瀛得意一笑,似乎心满意足,带着侍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储况停在原地,负手而立,指尖翻转着那枚玄铁片。
果然,那日的片刻安宁,绝非错觉……
转日,储况遣魏州工监何肃良、府库令周延,一同来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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