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话音一落,满座无声,姜后长舒一口气,转眸一瞥储美人,眼底寒光乍现。
席间储况听得那一句‘蛟龙出海’,垂眸敛目,指腹摩挲酒杯。
景元帝本来正凝神打量留侯,听得这高声一呼,不由神色一顿,迟了两息才开口道:“…蛟龙出海?”
卫瀛起身到玉石前,抬手轻抚,“双凤齐飞,到底局促了些,这宝玉是献给父皇的,合该大气磅礴。不如就着玉石走向,底部刻成滚滚波涛,上面蛟龙腾空而起,冲出水面直破云霄,岂不妙哉!”
景元帝混浊的眸子端详女儿片刻,开怀大笑,“好!就按瀛瀛说的办!”
储美人瞄了卫瀛一眼,方才留侯说的是‘一凤一凰’,她更进一步,说成‘凤求凰’,这小丫头却一口咬定是‘双凤齐飞’,又以蛟龙出海驳斥,果真有急智。
玉石被内侍推了下去,宴会重归喧闹。
有文臣吟诗作赋,字里行间皆是堆砌大启盛世下的繁华光景,而大司农则对景元帝夸赞说,冀侯推行精耕细作之法,近年进献的粮税增数居各州之首。
幽侯一笑,抚须说道,“冀侯勤勉,自是天下楷模,然后生亦可畏也!小甥留侯,承爵不过数年,便使留州囹圄空虚,刑措不用,这般政绩,实属难得啊!”
姜后视线刀片般刮过幽侯,转头对皇帝媚声佯嗔道,“陛下,您是开朝会来了!饮酒作乐,谈这些做什么,妾一个字也听不懂!”
景元帝宠溺一笑,拍拍姜后的手,“好,依皇后的,不谈这些。”
他朝宫眷坐席方向道,“你们聊些皇后喜欢听的事。”
卫瀛明白,幽侯显然还在谋划方才未竟之事,母后是在帮她抵挡。她正要开口说话,却听一侧澄阳公主掩唇笑道,“好啊,那女儿便说些内宅的趣闻听吧!”
卫瀛暗道不妙,卫汐改嫁晋侯前,可是幽侯夫人!
卫汐道,“女儿一次家宴上听留侯说,他日后要把留州西南的青、和二县,送给未来夫人,做食邑!呵呵,女儿便笑话他,说你那夫人还没影儿呢,就这般宠爱。”
卫汐杏眸一转,“要是真娶了妻,你那留州,还不都是夫人说了算!哈哈。”
卫瀛袖底手猛地一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青、和两地,铁矿密布,对父皇来说,分量绝对不轻!然,只是食邑,每年上缴银钱,并不涉及进献矿藏,何况铁石想从这两地运出来,需得经过留州大小数道关隘。纯粹是看得到、吃不着。
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景元帝不语,只是唇瓣微弯,视线停在留侯身上久久不去。
卫瀛忽的开口,“这叫宠爱?哈!姐姐别逗我笑了!”
“哪个诸侯夫人不是执掌内职、母仪封国?整个留州都该是她的食邑!何需谁人‘赏赐’?”
诸侯封地,皆来自太祖皇帝亲赐,诸侯本人才是唯一所有者,夫人可享用赋税收益,却绝不会有封地所有权,能赏赐一两处食邑,已是莫大恩宠,遑论‘整个留州’?
一句话,悍然越过了大启三百年女子不得分封的铁律,故而此话一出,全场静寂。席间勋贵命妇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位公主殿下当真是被宠得没了边!
唯有景元帝敛去表情,指尖在桌上一声轻叩。
席间幽侯手中酒杯,在半空悬停,他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卫瀛,眸光深沉,仿佛在评估着什么,随即朝外甥一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做其他举动。
储况身后一随行的魏州家臣凑近低语,“太狂傲了!简直不把诸侯放在眼里啊。”
储况眼睫簌簌一落,举杯自酌,“…锦绣堆里的凤凰,合该如此。”
卫瀛起身,神态倨傲的扫过满座宾客,都好好看看,都记住本宫此刻霸道狂妄的样子,看哪个狂徒,还敢把龌龊主意打到本宫身上!
她朝景元帝略带慵懒的说,“女儿有些乏了,歇息片刻便回。”
说罢,悠然离席。
卫瀛寻了围场一个高处,在亭里落座,饮了些醒酒汤,才撂下碗,目光掠过下方,便见不远处,储美人与储况也已离席,在一处水榭相见。
只见储美人鬓边步摇颤动,正以丝帕拭泪,手紧紧攥着储况的衣袖,即便隔得远,卫瀛也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溢出的悲戚。
啊,是了,储况袭爵后初次朝觐与姑母相见,定然勾起储美人对战死的胞兄——老魏侯的哀思。
而她面前的储况,一袭月白衣袍,身姿如竹,静立不动。
细瞧他面色,沉静似水,柔和至极,却没多少哀伤。
储美人哭得难以自抑,身体前倾,几乎要靠上侄儿肩头,而储况却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微微侧身,维持一个恭敬却疏离的距离。
这对姑侄,真是一热一冷,一悲一静,仿佛有一道线横亘在两人之间。
卫瀛一挑娥眉,寻常人提及战死的父兄之时,纵不落泪,眼神也该软个三分。可储况挺拔的背影,如一片无波的静水,仿佛那场葬送了父兄性命的惨烈战役,与他毫无干系,更看不出,他自己也曾亲历那人间炼狱。
那年魏州大军遭北国埋伏,储况父兄皆战死,数万将士,唯独他一人重伤归来。
卫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魏侯储况,你到底是冷情冷性至此,还是说……你手中的魏州权柄,得来并非全靠‘运气’?
这个冰冷的疑问,在卫瀛眸子里点亮一道光,恍若毒蛇的竖瞳。
罢了,冷情冷性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她的投名状已备好,都是时候见真章了!
“玉扇,明日一早,去魏侯处,告诉他,本宫偶然得了件东西,和齐氏太夫人颇有些‘渊源’,不知魏侯可有空闲同赏?”
玉扇才应下,一个内侍便进了亭子,“殿下,陛下正寻您呢,说是要玩击鼓传花了,让您赶快回去。”
卫瀛起身,带着侍女返回宴席。
水榭前的湖面上,映出不远处一抹烟粉色,飘然而去。
储况视线滑过水面,眸光一转,便瞧见卫瀛与宫人离去的背影,烟粉色的宫裙好似一片繁密的海棠。
储美人心绪稍微平复,“况儿,你如今虽袭爵,可姑母听说,齐氏仍以嫡母之名,把持魏州事务,她这般视你如无物,你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侄儿出身低微,能承袭爵位,全靠太夫人扶持,母亲早年也曾助父兄打理魏州政务,而况初出茅庐,想来她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储美人面露愠色,“你倒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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