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没想到来沈昭府邸安抚遗属,竟能窥破储况计谋,顿时没了心思久留,赏赐些银钱抚恤沈家遗属,便乘车离开。
马车微摇,卫瀛阖目坐着,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祁州舆图。
祁军若想从东侧增援西线,只能越过山林,想来那瓮嘴峪是祁军西进的必经之路。
瓮嘴峪失守,祁军虽也受了重创,但只消休养片刻就可增援西线战场。
储况此计,既铲除了异己,肃清魏州内部,又没有真的阻碍祁州继续与晋州缠斗。
手段当真毒辣阴狠。
卫瀛浓卷长睫微颤,抬手拢拢衣领,领口的金丝绣线在冬日里泛着凉意。
她自问是恨储况的,可如今相处时日长了,纵观天下虎狼,论谋略、论心性,最让她欣赏的,却也是储况。
一声轻笑自她唇角泄出,在车内兜了小半圈,混入袅袅熏香。
烟素闻声抬眼一瞧,外面天色阴沉,车内幽暗阴晦,卫瀛的脸孔蒙着青白的日光,衬得那唇畔弧度隐隐透着股森然,宛若冷夜佛堂里含笑的彩塑,难辨佛魔。
车子陡然一晃,车内主仆不受控的往前扑去,烟素忙护住卫瀛,两人扶着侧壁才堪堪坐稳。
待车子稳住停下,烟素掀开车帘厉声叱责赶车的侍从,对方连连告罪,“奴才该死!只是…半路忽然冲出来几个乞食的孩童,奴才避让不及才……”
卫瀛朝外望去,随行亲卫已经抽刀戒备,一排刀尖下跪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最大的瞧着也不过十二三岁光景,一个个抖得如筛糠一般。
卫瀛使了个眼色,烟素便下车去细细盘问了一番,回到车上禀报道,“公主,是一群孤儿,父兄投军死了,母亲有的病死,有的被娘家兄弟拉回去改嫁,这些孩子便流落街头,无人照管……”
卫瀛瞧着那些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的孩子,一颗心直往下沉,蹙眉道,“父兄战死,子女却沦落至此?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州府难道坐视不管么。”
前面赶车的侍从忍不住接话道,“殿下,原本孤儿都由宗族抚养,州府定期给些布帛粮食,但如今打仗,孤儿越来越多,大人日子也艰难,无力照管,只能放任他们沦落街头,近来奴才每次出门当差,总能碰见几个。”
卫瀛眉心沟壑渐深,沉默片刻,“……给些银钱,放他们去吧。”
烟素依言而行,回到车上,卫瀛凝神沉思半晌,吩咐道:“明日一早,差人去请户监来沐云馆,就说本宫有个惠及魏州百姓的想法,请他来一趟,商议如何将想法落到实处。”
此事若能成,于她积累民间声望十分有利。
景元三十三年,腊月。
祁州东南的山麓里,寒风如刀,刮过山岗枯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仿佛索命的鬼。
瓮嘴峪失守,祁军驻扎在峪口东侧,眼看着已修整小半月,如今随时可能向西线战场进发。
晋军又派来一批求援的使节,虽说启程前已经听奉安伯讲过魏侯伤势,但亲眼见到储况后仍是觉得心惊。
原因无他,储况现在整个人仿佛纸扎的灯,一阵风就能吹破。
使节请魏州继续增援兵力和粮草,储况半倚床头,面色惨白,微微透着青色,有气无力道:“请转告晋侯,况…咳,必不负盟约…然我魏军…咳咳,适才折损两员猛将,亦…需暂做修整……还请晋侯,体谅一二……”
又是一阵咳喘,仿佛下一瞬就要撒手人寰,围绕病榻的魏州将领也都各个面露愁容,端水递茶。
晋州使节无功而返。
听得营帐外晋州使节的车马声远去,储况才坐直身子,用帕子轻轻擦去唇边咳出的血迹,随手丢掉。
王昶愤愤不平道,“晋侯真当我魏州软弱可欺?!这般逼迫我等为他卖命。”
储况扯了下嘴角,淡淡血迹挂在森白的齿上,“无妨,反正事实上,是他在为我们卖命……”
耳边清净下来,储况的伤势似乎也跟着缓和许多,起身坐到案前,摊开方鸿绪自襄平寄来的密报,视线快速掠过卢望、顾青等一众商人名姓,落在密报末尾特别提及的议事纪要莫名弃置一事。
储况目光在那议事名录上停留半晌,苍白指尖点过两三个名字,沉思良久,嗤笑一声。
提笔下令严惩卢望等人,手令末尾增补写道:‘豪强囤田一案,有魏州位高权重者或其亲友下属牵涉其中,念其或不知情,且战时需团结一致,暂不深究,望日后好自为之。’
短短几句,警示之意毫不遮掩。
储况尚未处理完今早寄来的一打文书,将领们便按时来营中商议军情,他只得将文书归置成一摞,暂时推至案角。
正议事时,逐影裹着一身冷风进来,跪地道,“主人,家书!”
储况顿了顿,接过放到手边,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都尉杨禄促狭一笑,“末将与拙荆才成亲那会儿,出征时日日盼着家书,收到后压在枕头下,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瞧瞧。可拙荆那时害臊,只写些不咸不淡的话,末将也回些场面话,后来嘛……”
王昶挤眉弄眼,明知故问道,“后来,如何啊?”
杨禄歪头笑道,“后来,老夫老妻,都不害臊了呗!”
众人一阵大笑。
军中日子清苦乏味,将士们闲谈几句、开开玩笑也无伤大雅,故储况也跟着微微一笑,视线扫过几个有家室的将领,心思微动,状似无意道,“出征在外,满眼都是荒山野草,每日都是布阵操练,也无甚好写的。”
杨禄不假思索的答道:“嗐,末将也不提军中的日子,只是家中小儿顽劣,免不了在信里与拙荆多商议些教养子女的事。”
储况抿唇不语。
王昶瞧瞧储况神色,眼珠转了转,咂摸出些味道来。
想来方才主公的话并非随口一说,八成是想咨询该给远在襄平的公主写些什么回信。
王昶顺着这个思路琢磨,那位殿下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军营生活沉闷乏味,绝不能写这些,得讲点有趣或新鲜的事给她听。
随即讲道,“末将给家里的信常常写些别地的见闻、营中趣事,上次就写了这祁州的几样物产,权当给贱内解解闷,也常常问询家中事宜,出征前贱内身子不大爽利,末将每次都会问下情况,叮嘱她增添衣服,少劳累些。”
果然,储况露出思索之色,“…王将军是个体贴的。”
待部将离开,储况沉了片刻,拿起家书端详,尚未启封,心底却略忐忑。
毕竟他上次提笔半晌,写出的回信却……
罢了,这次若公主仍是写了许多,他也多回几句。
方才王昶的话倒是很值得参考。
想来不会像上次回复那样,枯坐半夜,也不知从何落笔,最后天色将明才草草写了四个字。
但,若上次回信惹她不快,她这次也只写了寥寥几句,又该如何?
储况长眉紧锁,举着信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僵持片刻,眉心微松。
罢了,看后再说。
这才展开信纸。
见仍是满满一页纸,他唇边泛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细读后,唇边弧度却淡了下去。
卫瀛家书里写道:
‘……沈、董二将捐躯,本宫已抚其遗属……’
‘此前,一顾姓商人胆大包天,竟欲强买本宫田产,本宫听闻此人多年经营幽、冀生意,积累颇深,如今天下纷乱,不如以其家眷为质,令他潜入幽州,广结商贾,刺探物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