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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又一岁(二)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菜已够了,这米糕还蒸不蒸?”

“不蒸,”玄阳示意门外,“明日就去啃供桌了。”

门外,徐春凤揽着大黄,一人一狗坐在厨房门前的石阶上,大黄的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而老虎帽非常护耳,厚实实地裹着耳朵,啥也听不见。

年夜饭照例,正中是铜锅涮,汤面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切得飞薄的肉片在汤里一涮就卷了边,蘸上调好的酱汁,烫得人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烟花四起,众人围坐,饮酒作乐。

玄阳从暖锅里捞出一只肉丸,放进徐春凤碗里——肉丸子在汤里煮得胀鼓鼓的,筷子一夹,汤汁就从里面滋出来。

“初五来后山。”玄阳声音不大,“教你砍柴磨谷。”

徐春凤刚咬下半个肉丸,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真的?!”

“什么时候唬过你?”

一旁虚竹笑问,“干活也这么高兴?”

“可以练力气……”

风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门槛上荡来荡去;众人吃饭说话,碗筷轻碰,灯火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明明灭灭地跳。

待吃过年夜饭,他们在院中放鞭炮。玄阳将竹棍斜举着,靠棍底撑地,千响鞭炮晃晃荡荡地被举了起来。

虚竹拿了根燃香,用那一点阴燃的火头去碰引线,两回都被风灭了,第三回终于引燃了,他忙跑进廊下,鞭炮却不响。

这忒吓人。玄阳在那儿也看不甚清楚,一晃鞭炮,几人的心也跟着晃,生怕一个没留神就噼里啪啦炸开了;上一刻说许是受潮了吧,下一刻云清就说她去,直接拿了火折子,风清登时紧张起来,把怀里的小世子推给了虚竹,不自觉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鞭炮底下,云清蹲身去看——引线全黑,几乎要着了。她起身后退半步,吹了火折子,拿手护着,大声道,“我点啦!”

霎那间,电光石火带着烟灰窜起,鞭炮声震耳欲聋。

云清扑进风清的怀里,虚竹捂着徐春凤的耳朵,玄阳牢牢地把住鞭炮杆,火光照亮他们的眼底,也照亮他们脸上齐齐洋溢的幸福、惊喜的大笑。

而后,众人横穿出院廊,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平地,挨个将烟花筒插进土里,露出引线,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后,五人齐齐蹲在地上,拿着火折子,看着彼此,“三、二、一——”

嗤的一声,第一朵烟花霎时炸开在天际,整座山都亮了。

下一瞬,烟花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冲上天际,金的银的、红黄绿紫的,成片在头顶炸开,近得好像绽放在眼前。

亥时正好,皇宫举行烟花仪式——比整个天幕的烟花都巨大,火跃金耀的光铺了满天,像被后羿射落的金乌碎片撒下了人间,耀眼、甚至刺眼。

玄阳揣着袖,虚竹抱着徐春凤,徐春凤腿前蜷着阿黄,三人一狗齐齐仰头;云清与风清紧紧相贴,发丝都被山风卷在一起,风清抬手贴耳,大声道,“你说宫里的人,能不能看见我们这里的烟花?”

云清侧首去听,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一点,登时大笑起来。

“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放的比宫里高!不合规矩!”

“我们比他高,但是我们没他亮啊!”

“光高也不行吧!”

“那就让他们看看,比他们还高的烟花!”云清大袖一挥,“全放了!”

烟花一丛接一丛,徐春凤欢欣雀跃,仰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觉得累。

无雪,也无要下雪的迹象,他却觉得,清峰观的除夕,比故国白雪红笼的除夕,还要有年味,还要好。

放完烟花,守岁过子时,道长们一半清醒一半醉。

尤其是虚竹,不胜酒力,接过风清递来的剥开花橘子,道过谢,彻底将皮肉分离,橘肉放桌上,橘皮握手中。于是他就一直握着个空橘子皮说话。

徐春凤的眼皮已开始打架了,虎头帽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也不扶,就那么歪在桌上,昏昏欲睡。阿黄趴在他的脚边,肚子一起一伏,已睡着了。

山色青青,松涛阵阵,将烟花的硝烟味吹散,又送来松脂林木的清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是清峰观独有的年味。

“卜一卦吧。”

云清开口,众人都纷纷看向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撒在桌上;烛光映着她的侧颜,神情说不上是郑重还是随意。

徐春凤迷迷糊糊睁开眼,恰见李观棋两指一搓,一簇火焰便在她指尖腾地跃了起来。

瞌睡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真的是妖怪啊!竟然能捏火诀!

其他三位道长却知道是逗趣的小把戏。云清吹灭,酒意让她也说不出太动听的话,只解了个最简单的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红红火火。”玄阳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搀扶虚竹,“我送他回去,劳烦你们收拾,明年我收拾。”

临走时,他还不忘给虚竹把橘肉放进橘皮里,云清和风清齐齐笑倒。

而徐春凤依然呆呆地盯着李观棋的手指看,好像那里随时会再蹿出一朵火来。

剩下三人一同收拾碗筷,徐春凤帮风清洗碗,云清在院中扫地。等碗筷整整齐齐码好在灶台上,徐春凤盖上棉布,风清给了他压祟钱,“春凤,新年吉祥。”

“谢谢!”

风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徐春凤蹦跳出门。院子里的爆竹碎屑通通被拢到墙角,红红的一堆,像落了一地的红花瓣,而她不知什么时候,独自穿出了长廊。

就站在他们放烟花的那处,去年她也是站在那里。清辉洒落,落向了她素白的侧脸,她微微仰首,青丝高绾,一身月白,衬得她身姿颀长,气质清卓。

阿黄用鼻子拱徐春凤的小腿,他没反应。

另一旁,李观棋听到脚步声,回头便见徐小猪,手里攥着个显眼的红布包,不禁笑道,“来向我讨压祟钱了?”

“嗯……就你没给了。”

“给。”

“……”

“还有这个。”

徐春凤摊开手心,静静躺着一枚红绳。

李观棋蹲下身,为他系上。而他看着她发顶的旋儿。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的头发。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李观棋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钱式挂坠——钱的材质特别,似玉非玉,会随着月光的偏移而变色,又比寻常铜钱大一圈,正面铸着笔画繁复的道教符文,像无数藤蔓相缠,背面是太极八卦,阳爻阴爻刻得清清楚楚,上下各串了两颗檀木珠,坠穗的彩绳结编得十分匝密紧实,摸起来硬硬的,像是编绳子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个结都拉得紧紧的。

“护身宝玉、山鬼花钱,都是为了辟邪保平安。”

她将挂坠系他的在腰间,“盼它们都能护你万周全。”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眼睛里有酒意,却更加清亮,像青峰山涧里的清溪水。

“恭喜你,又平安长大一岁了。你阿娘肯定会很开心。”

徐春凤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山鬼钱。

李观棋是妖魔鬼怪,但这清峰观里,只有她对他的好,不掺任何杂质。

不是因为他乖顺听话会干活,不管他是谁,小世子还是小道童,她都从一而终地对待他。

比起单纯的打败妖魔鬼怪,想要亲近一个妖魔鬼怪,才是最可怕的。

“哭什么。”

徐春凤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吓哭的。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李观棋伸手替他擦去——她是用大拇指擦的,他的脸蛋像一个刚出笼的软包子放进了她掌心,而后她翻过手背,抹去另一边的。

白乌鸦的手指节分明,常有茧,有燃香、松脂和墨的气味,不像女人的手。

“就这么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重新给你准备一个。”

徐春凤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手,一如既往不吭声。

李观棋没有追问,她起身,月光就把她的影子拉长了。

“你先前的小草册子里,有一句‘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可知晓何含义?”

徐春凤摇摇头,“我……”草册里面抄了许多连他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句子,他还是说了实话,“我只是觉得它念起来很霸气。”

“天地如此广阔,我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名声和姓氏,但在这疏散自在的人群中,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一个大丈夫。”

“春凤,抬头看。”

山脊线被不时炸开的烟花照亮,从黑暗里浮出来一瞬,随即又沉下去。偶尔还会响起炮竹声。

天际银河淡淡,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神迹,从头顶上跨过去,一头扎进遥远的玉京。

“我知道你认为此刻光景难捱,也知道你自来此间,一言一行皆被规束,凡俗习性,尽数敛藏,已用尽了十二分的气力去迁就,却仍然无法适应。儿郎年岁正好,胸中有热忱,不该赫赫扬扬的人间繁华未历过,济世安民的功业宏图未论过,就终日躲在深山里清修,将自己变成小老翁。倒真是辜负了岁月。因而,若你心中已有去意,想离开这山门,去寻自己的道,可以去了。”

徐春凤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观棋。

“不论以后身在何处,如何四顾茫茫然、举目无亲故,不知天地间,自己何存,别忘记,抬头看。纵使身陷囹圄,但囹圄之上有青天。”

“人生于天地,长于天地,只要这片天还在,我们,便永远可以振翅翱翔。”

“……”

“谢谢。”

良久,徐春凤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观棋看向他,而他垂着头,有些蔫蔫的。她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相比谢谢……”

“你还想听什么?”

“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徐春凤把脸别过去,“你放弃做我师父吧。”

面对其他三位道长时,他已经可以很好地伪装了——风清喜欢安静规矩的孩子,他做到了,所以她开始喊他“春凤”;玄阳和虚竹喜欢他活泼闹腾、男孩子气,他也做到了,所以他们做什么都愿意带着他,因为有趣。他知晓他们大约喜欢怎样的弟子,所以他可以做到他们喜欢的那个样子。

而黑乌鸦喜欢勤快、不叫苦的弟子。这不是一种为人。他想要讨她欢心,只有多做事,干最多的活、练最累的体。而无论他做与不做,她都对他一如既往。她会因为他课业完成的好而夸他、给他买糖,但他没完成也不会怎么样,他边抄经边吃糕点,纸上全是油渣痕迹,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好像只在意他品性上的瑕疵,意志力的薄弱,并不在乎究竟是怎样的表现形式。

因而面对她时,他总是很容易展现出真实的自己——那个嘴硬的、别扭的,一肚子不甘心、却又说不清在不甘心什么的自己。

“你不了解我的过往……”

他不敢抬头看她,“更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打算,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你想做怎样的人。”

她的语调依然平平静静,像她告诉他“心若有归处,何惧路远长”,像她常常问他“吃饱了吗”……徐春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看着山风把黑乌鸦的道袍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鼻尖的硝烟气息散尽了,只剩山间草木的冷香,整座山都仿佛沉入了除夕夜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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