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不见参商 藏云泽

10. 拾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天色已被一道极淡的金线勾亮,不久便要上朝。

新太子领了圣旨,尚有片刻沐浴更衣,待到早朝,直面文武百官的质询与指摘,才将迎来真正的烈火淬金,帝路孤征,而那时成吉,或者说龙椅之上的圣人,帮不了他。

他没有出宫回府,而是径直向后宫迈去。两排宫人紧随其后,皆步履匆匆,身形瘦矮的,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踏入常宁殿的那一刻,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只见一名女官凭窗而立——她看起来素净而单薄,像雪景图中一笔极淡的留白,不起眼,随时可以抹去,却并不脆弱;那双眼低垂着,会让人想象,她抬眼时是怎样的眼神?必定与畏惧、惶惑无关;会想到她或许坚韧,或许柔静,会让人理所当然地以为,能令太子驻足之人,也非是这样的人不可。

太子并未流露任何情绪,周身却分明静了下来,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福生垂着眼,余光已将那女官的容貌细细刻画进了心里。

她很快便关上了窗。太子依然未动,仿佛是为了眼前景象驻足,尽管眼前并无景致可言。宫人们早已习惯了眼观鼻、鼻观心,更不敢揣度太子惊鸿一瞥的无声柔情。

等一行人踏进内院,却见一群太监围在门前,拍门推搡;太子驾到,其皆慌忙跪倒,神色惊乱,眼神飘忽,观感极差。

内侍推门不开,东宫卫拔剑直入门隙,一剑斩落门销,殿门洞开——

一道人影重重摔在太子金靴之前,惊了东宫卫一跳,当即持剑护驾。

新太子已然开口,“王公公,好大的阵仗。”

王公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天爷、天爷啊!天爷都料不到这张脸!竟配着一身太子朝服!

数九寒天,王公公一身冷汗,抖得老肉随汗珠齐齐颤动。

“还不参见太子?”

王公公的双膝顿时如面条般屈软下去,什么都顾不得了,头磕得一声比一声响,“奴才参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同跪拜、匍匐于地的还有淑妃身旁的女官——李观棋眼见那双金线蟒靴急不可耐地往内殿踏去,“殿下!”

这一声叫停了太子。她叩首道,“娘娘尚未起身,待奴婢为娘娘洗漱、更衣,殿——”

“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的语气带着淡淡愠怒。既是迁怒,更有后怕。

李观棋忙爬起身,不料被人一把抱住了腿,牵一发而动全身,疼得她一个踉跄——王公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涕泪横淌,通红一片的额渗着微弱的血珠,与汗珠一齐流淌。

预感死期将至之人,满眼无声哀求的悲怜,总是如此清晰。

福生:“王内侍,您这是……”

王公公立马反应过来,松了手,“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他边哭边扇自己的嘴,“求太子殿下饶命,求淑妃娘娘饶命,求太子殿下、淑妃娘娘饶命……”

李观棋快步迈向内殿,一把掀起珠帘——

淑妃蓦然扶案回身。

她鬓发糟乱,周身不似往常端庄整洁,透出竭力支撑后的颓唐,只一双手仍维持着交叠的仪态;眼底期冀灼灼,交织着谨小慎微,显得可怜。

母子连心,正如她最后一问是孩儿的衣着,李观棋绝不愿让殿下见到这样的淑妃。

“娘娘、殿下来了!奴婢为您梳妆。”

观棋声音虽轻,脸上鲜红的掌印尚未消退,眼底却绽出罕见的、真心实意的欢喜,笑容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淑妃眼眶微湿,也温柔和蔼地漾开笑意,“好。”

李观棋的手因疼痛一直在发颤,却仍迅速地替淑妃梳理好了妆发。

与此同时,外殿,太子已吩咐宫人引王公公前去梳洗更衣,以免朝见皇后时失了仪礼。王公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感恩戴德,连声叩谢。

“本宫近日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只太子殿下一人进来便好。”

宫人行礼退至殿外,观棋已为太子打起珠帘——萧铮阔步迈入,径直上前一步便握住淑妃的手。淑妃瞬间已是泪眼,一时间竟未能开口。

珠帘垂落,珠玉轻击。萧铮关切问道,“母妃,可是因寒症咽喉不适?”

淑妃摇首,“母妃心里,高兴得,说不话来……母妃想喊皇儿,铮儿,现如今铮儿,竟已是太子了……”

她抬手,自己眉心忧虑尚且多,却想去抚儿的眉,“铮儿,坐近些,让母妃瞧瞧……”

萧铮依言上前。淑妃眼中含着慈爱的泪光,抚他的衣领,指尖摩挲过蟒纹,又缓缓移向他的鬓边,却只是虚虚悬着,终究没有真正落下,“瘦了……比前年,又清减了许多。”

衣食起居的琐碎之处,向来也唯有生母会细细惦记。

“新储初立,儿将入朝理政,言行举止皆在天子与百官审视之下,不能不显才德,亦不能锋芒过露,需持中守正,事事斟酌,步步谨慎,虽知不易,但儿向母妃保证,待春收事毕,定当好好调理身体,让母妃勿忧。”

“今年孟春祈谷大典,可是由……”

“理应由儿操办。”

淑妃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道,“一定要给群臣、百姓……”她按上他的手,“更要给圣上,一个圆满的、满意的交代。”

萧铮回握,“儿会的。”

“至于身子调理之事,是后宅分内。菽荣初为太子妃,头一回主持宫务,大小事宜皆系于她一身。她一向是个柔顺性子,可如今不比往昔了,万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一味体恤纵容下人,软善易欺,眼下最要紧的,是厘清东宫人事,规整规矩,敦睦亲谊,以安内宅。唯有后宅和睦,你在前朝,方无后顾之忧。”

“儿明白。菽荣性虽柔,却明理晓事,请母妃宽心,东府诸事,儿相信她定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全妥当。”

淑妃眉间的忧虑却并未减轻丝毫,恰好此时发钗松动,有发绺飘落,萧铮见状,想为她绕起。淑妃制止,喊了声“观棋”,片刻后,福生躬身进来,“回淑妃娘娘,李女史已回了尚书局。”

说罢便退至了殿外。淑妃笑道,“观棋不在,母妃连发都不会梳了。”

“儿为母妃梳发。”

母子相携至梳镜台前。萧铮轻拢起母亲垂落的青丝,小心梳入发髻,却不慎勾断了几根。淑妃不甚在意,说笑道,“若让观棋见了你这副样子,怕不至因你这些年威严愈甚,总紧张得连迈哪只脚都要先卜上一卦。”

“她伴在母妃膝下三年,倒同您编排起儿的不孝了。依儿臣看,该将人叫回来,让这躲懒的小判官亲眼瞧瞧,究竟是皇子威严,还是某人仗着母妃疼她,总爱告我的歪状,这可该算她赖账。”

淑妃闻言,难得眉眼俱是笑意,“观棋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过分苛待她。若非她耗费心血、折损阳寿,为我们求了这一卦,你我母子又如何能有此刻相见……”

萧铮不以为意,“她算出什么了。”

淑妃示意他躬身,附耳轻言。

萧铮眼眸微垂,未置一词。

圣上托病宣召群臣入宫,被他们联手折腾成了祸起萧墙的宫变——此番变局,连天子都失了算计,满盘皆误,纵使是他置身其中,亦是步步受制,并无胜算,她竟然还能说出必登大典。

这命啊……

他并未觉出什么天命所归,只胸中腾升某种微妙的屈辱感。

面上不显,但对比淑妃的神情,就冷淡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儿,淑妃分辨出来,“铮儿……”

“真假参半,是卦之精妙,道士虚言,为解卦求财。这小兔的每一卦都无利不往,她向您求什么了。”

“观棋想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萧铮为她绾发,未语。

“昨夜,若非观棋打昏王公公,又将那碗药泼了出去……”提起昨夜,淑妃仍心有余悸,“她泼的那样果断,而我心灰意冷,断然不敢鱼死网破。终归是一死,就连死,我都要伏低做小。”

日出东方,东边崇脊的轮廓,已成连绵的金顶。

“那碗穿肠毒药到我面前,我知我大概是活不了了。我多想见我儿一面……想到悔恨……”

藏在云层后的朦胧也破开了,撒下一把碎光,像一把金粉,扬洒在了这崭新的早晨里,无处不在,尽是一片清冽的暖意。

“我的儿,若非生在皇家,该是世人儒慕的翩翩公子,娶得心上人,一生,顺遂无忧……”

倒真可谓,春光明媚。

“过往,就让它过去吧。”

他将手放上淑妃的肩头,安抚道,“母妃,所谋皆成,何必回头。”

淑妃望着铜镜中的母子倒影,“铮儿,你是母妃毕生的希望。对女子来说,有了孩子,总归是多了一丝牵挂。社稷之重,系于皇嗣,子嗣绵延,便是这江山,最稳的基石。”

萧铮抬眼,与淑妃自铜镜中对视。

为萧皇室留一个孩子。这是他母妃的万全策。

他将发簪轻缓推入母亲的发髻,声音温沉,“依母妃所言,她有如此才能,不该屈居掖庭。”

淑妃握住了他的手,开口道,“犹记前太子冠礼,国之重典,鼎食鸣锺。而同一年冬,你被罚跪太庙三月。那风雪同样重,重得人挺不直脊梁。观棋只因给你递了把伞,自此便失去了安宁的日子,屡遭惩处,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却咬死与常宁殿无关,高喊若有实罪,愿请天诛。修道之人,平生与天卜算共谋,这话于她而言何等重?她真真是将你排在了天之上。”

“而你什么都不能做,连看着也不能。”

“那时母妃告诉你,心中若想护住谁,需得自己先立足于权柄之上,站稳了。若想护一位女子,大可纳她入府,但你要护的、应当护的,从来不止一人。从前母妃教导你,我们与常宁殿侍奉的宫人,同枝共气,你要挑选忠心护主的人为你做事,让他们有所依靠,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让像观棋那样的忠仆寒心。如今,你一人之下,面对亲藩臣工,更不能失去他们的信任与支持。”

“你见过你大皇兄的亲历,他是嫡长子,生来便是诸君,德配天地,礼教国法,连圣人都得为他退步,他尚且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铮儿,我的儿,你日日夜夜,何敢自专?”

萧铮退步,撩摆跪下,叩首道,“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好孩子……快起来。”

“卯正了,殿下,该走了。”

萧铮最后为淑妃正了正发髻,她道,“铮儿,千万要,耳清目明,不要走先太子的老路,令臣子寒心,后宫生端,儿亲背离……要做明君。”

“母妃慎言。”

“是本宫失言了,还请太子殿下责罚。”

萧铮扶住了福身的淑妃,“这些年,委屈您了。很快了,母妃。”

他温言道,“我们再也不会冷了。”

--

屏退宫人的指令一下,李观棋放下珠帘,同成大监见过礼,便走了。

殿下一来,娘娘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想来也能理解她值完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夜,赶回自己狗窝睡觉的心。

太医署刚刚开门,她是第一个来的,同医正聊了会天,开了自己的外敷内伤药,还花大价钱买了瓶肌肤膏,有花香,大抵功效就是能让她心里认为自己的伤好得快些。

天道运满,李观棋心里轻松,更有即将自由的喜悦。

她脚步轻快,至宫人穿梭的矮门狭道,忽地听闻一声喊叫,“……要见皇后娘娘!”

——满脸水迹、灰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老太监挣脱桎梏,跑了两步,没想到正和她撞上。

王公公面露比哭还难看的喜色,扑跪在她脚旁,磕头嚎哭,“李女史、李女史,求您救救奴才、您救救奴才吧……奴才知道您心肠好,您若能救奴才一命,奴才当牛做马也感激您啊……”

既为鱼肉,也做刀俎,或许皇权,本就是嗜赌之人才能赢得。

她无意对将死之人做过多解释,“我救不了你。”

“您救得了、救得了的!您跟淑妃娘娘关系近……您是九、皇太子殿下潜邸旧人……奴才求您……”

同她行礼的几个小太监,拿人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李观棋看了他们一眼,迈步——果然那老太监要扑,小太监们得了眼神示意,立马一把将人捂住,拖抱了回去。

“女史姐姐留步!”

一模样机灵的小太监步履匆匆,“我叫福生,您唤我小福子就好。内侍监是我的干爷。”

“福生公公。”

“省的见礼!李姐姐真是折煞我!”

福生汗颜,又道,“说起来这腌臜老奴,与我干爷原有些交情,都是贴身侍奉当今两位贵上的,免不了要会些拳脚功夫,可谁能料到,昨夜人人自危,躲都躲不及,偏这老刁奴好大阵仗,一身蛮力没处使,冲撞了淑妃娘娘……”

偏僻屋子的房门半掩着,传来呜咽声和铜盆打翻的声音、水声,断断续续的人声,屋内听得分明,屋外却模糊得如同罩了个棚子。

“……真真儿是一把年纪了,也该入土、为安了。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