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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二年(二)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老话徐春凤从前只当是大人唬小孩的说辞,等实打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才知道一百天就是一百天,一天都不会少。

养着膝盖,直接将整个大好春光养了过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时,已是酷夏——三个月没住人,院子积了薄薄一层尘土,墙角的草都冒出来一截;推开屋门,门轴咯吱一声响,落了他一肩膀灰。

他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床榻,被褥还是走时的样子,马不停蹄地翻他的将军泥人。

六尊泥人在床上齐刷刷站成一排,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泥人身上的彩绘照得鲜亮亮的,红缨子、黄袍子、彩穗子、黑靴子,好不气派。

徐春凤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从六尊泥人上挨个扫过去,停在了第一次买的长胡子的长枪将军身上。

它的颜色一点没褪,枪尖是灰白的,李观棋告诉他这是拿石灰水刷的,所以对着光有一层细细的亮,像是真的银枪。

长枪将军的胡子则是泥人匠用竹签子一下下挑出来的,根根分明,硬气得很;脸是圆脸,腮帮子鼓着,眉毛往上挑,嘴巴抿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做它的人大约也没多想,就把自己心里将军该有的模样全捏进去了。

徐春凤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枪尖:“还是你最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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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后,徐春凤发觉自己比以前更能走了。

起初三百六十阶,他一趟来回最少也要两刻钟,气喘如牛,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山阶每四十级设一缓步平台,置香炉、石刻等小品,供朝拜者与香客休息,而他身着道袍,不能过去丢人,所以他的休憩处是人烟稀少的密林里,一棵歪脖子松树,整个人往上一挂,老松被他拽得簌簌落了一地松针。

下山时是个小道士,上山成了老山龟,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拄着半路捡来的枯枝,一阶阶往上挪。

如今他开始走一日,休一日,脚底踩在青石阶上的感受渐渐变了。原先只觉得台阶又硬又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膝盖骨上,后来走着走着,脚掌触地时忽然有极短一瞬的弹颤感,足弓、脚踝、膝盖、腰胯像一串珠子似的串在一起,把那一下硬碰硬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卸掉了。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确认那不是错觉。

此后,他每走完一遍,就蹲在歪脖子老松下记上一笔,顺带也写几字,多是对“日行”的新领悟,譬如力由腰发,把腰胯往前送一寸,腿的负担则轻三分,就像有人在后腰上托了一把;譬如脚掌触地的时候不要急着抬,要踩实,要踩到感觉石阶从脚底顶回来一股力,借着那股力再迈下一步。

从此他走过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翻一页薄薄的秘笈。

夏雨下得绵,石阶上生出薄薄青苔,踩上去打滑,他便脱了鞋赤脚走,苔藓湿漉漉地贴着脚心,比穿着鞋舒服,又实实在在的踩在大地上。

若无雨,则大日头晒着,石阶烫得能煎蛋,他就数着蝉鸣的节奏落脚,一声蝉一步,声声不绝,步步不停;走完后鞋连着脚火辣辣的,脱了鞋袜,往溪水里一浸,冰冰凉凉,沁人心脾。

秋深,山风卷着落叶往青石阶上扑,踩碎了咔嚓响,他避不开枯叶,踩石也踩叶,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夏天这册,有几页湿,有几页烫手,而秋天这一册,不需要他动,就被风翻得哗啦啦响。

寒来暑往,风雨天也走,酷暑天也走,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就闭着眼走,在老松树下,用石头刻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今日犹在。

他觉得自己的骨血都长出了青石般的硬度,因而也不再惧怕这高耸的青石阶了。

曾经大人们说他好吃懒做、飞扬拔扈,连他长了对黑眼珠子都要说厌恶。说得人多了,说得时间长了,徐春凤根本分不清,他是害怕成为他们口中的人,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才有了这些评价。就如同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子里,壳里黑,外面也黑,他根本分不清是壳子挡住了光,还是自己本来就见不得光。

而在青峰山,清峰观,他比以前更熟练地上山下山,人人见他都要双手合十,垂首喊一声“小道长”。

在这里,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甚至开始感受到了这里的美。并非一眼惊叹的景致,而是在山道上走久了,忽然停下来,发现四周全是绿,深绿、浅绿层层叠叠地堆到天边,心会安静下来;站在山腰间眺望,脚下是绿松石般水面的溪涧,绕石奔流,身边是青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翠。

风声从松林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松脂的气味,水声从谷底漫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意,鸟叫声东一声西一声地响,响完了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和天地呼吸共生。

山间的雾气散开后,他看见了山的样子,山其实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不再被雾遮眼了。

长久以来沉重的压在他心里的很多东西,好像也被山风取走了,随意搁置在道旁,他走出几步回头去看,它还在那里放着,但他已经不想回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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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降临,李观棋说是练武的好时机。

徐春凤每天早上都要顶着寒风扎半时辰马步,冻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扎了一个月,什么也不干,就是扎马步,挑水扎马步,顶碗扎马步,各种花式扎马步。

在他已聪明到想要去找玄阳“故伎重施”时,某个清晨,李观棋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什么:“今天教你两仪剑法。接着。”

徐春凤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去接,差点被敲到脑阔、杵到下巴,剑在手里、臂弯炒了几个来回,啪嗒,掉地了。

徐春凤:“…………”

他捡起来,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就在半道上刹住了——他想要的是她那种能从腰间抽出来的杀人剑,而非一把桃木剑,还是小的。

李观棋说小人用小剑,给他把长剑他也握不稳。徐春凤无可反驳。

他握住桃木剑,木柄正好填满他的手掌,握在手中很有木头独特的温润分量;没上漆,纹路粗朴,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清苦的木香。

剑身重量合适,挥起来不费劲,重心稳稳在手中,带着有力的惯性,像天生就是他的剑。

“姿势不错。有天赋。”

徐春凤低头看看手中“剑”,又抬头看看李观棋,嘴巴张了张,就没好意思把失望说出口了。

李观棋问:“两仪即为?”

徐春凤答:“阴阳。”

“不错。阴不离阳,阳不离阴,快中有慢,柔中带刚。因而两仪剑法的核心,快慢有序,刚柔互济。剑法共九式,第一式——”

李观棋右手握剑,左手成势,起手一剑,剑尖自右下极缓慢地斜挥而起,像从风中捞起什么东西,剑身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而后风起,枝断。

虽然她教剑像讲经,但不妨碍徐春凤登时眼直了——这一剑完全不凌厉,她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力,木剑却竟把枝叶削断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来。”

徐春凤举剑站好,学着李观棋的样子,自下而上撩了一剑——木头打木头,树叶颤了颤。

他:“……”

“身不动,意先起,扎稳你的下盘。”

徐春凤当即扎马步,再一剑挥上去——无动静。

“两只手握着试试,手腕不要拧,臂打直,用力。剑要比眼睛快,如果先看,剑才去追,会卸一半力。再来。”

“再来。”

徐春凤核心发力,用力一挥——无动静。李观棋说“再来”,徐春凤也重复“再来”,于是再来数下,终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了下来。

徐春凤手臂发麻,而其中一片叶慢悠悠地随风落在了他的发顶,很是,嘲讽。

没想到李观棋说可以,让他就这样练。

……认真的吗?徐春凤一脸迷惑,但转瞬他就想起了她杀人的样子。她捂住了小贼的眼,却没捂住他的眼。

于是一个姿势挥了一整日,挥到山林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鸟雀从头顶飞过回巢,小树枝只受了皮外伤。李观棋说,“今天先到这儿。等练会了第一式,就可以学第二式了。”

正式习剑的日子就从冬天开始了。

每日天不亮起床,先练基本功——扎马步、压腿劈叉。李观棋说剑法再好,下盘不稳就是纸糊的,一剑出去人先飞了。

压腿的时候,云靴就这么斜搭在他的腿上,再毫不留情地一点点碾下去,他的哀嚎就一点点扩大,怎么嚎都没用。到后面,他为了不让李观棋的靴实际落到他的腿上,就强迫自己把叉劈好——说不清哪种更痛苦,反正痛苦的都是他。

她也会在他扎马步的时候,用剑敲他的膝弯,看他会不会晃,不晃就休一刻钟,晃了就加一刻钟。他好不容易扎稳了马步——她冷不丁弹了个碎石过来,他直接大动了,加一个时辰。徐春凤欲哭无泪。

他是很喜欢功夫的,但他没想到练功夫如此枯燥,同一个姿势的马步扎上数百个时辰,同一招练成千上万次,日也练,夜也练,无论多冻都练,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练。

修行苦,即便是爱好,也依然苦。这世间就没有容易的事,哪怕只是活着,也需要很用力。

等他终于用第一式砍(磨)断了小树枝,李观棋却不是很满意。她让他执剑,二人对垒。

一大一小几乎相同的第一式,一声短促的相撞声后,徐春凤的剑直接被打飞了。

这一剑的力道并不大,但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徐春凤的虎口被那一瞬间震得发麻,剑脱手了还在持续着不适。

“第一式起手要慢,像用剑尖去接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轻,稳,不能抖,不能让雪碎在你剑上。但落剑要快,快到雪片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徐春凤脱口而出:“那只有下雪,我才能知道。”

李观棋一脸“你小子别抬杠”,果不其然他接着:“又要用力,又要轻又要快,你教的太抽象了,我根本学不明白。”

李观棋略一思索——确实不见成效,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徒有瓶颈,徒剩枯燥。

“那我把完整九式教给你。我挥一剑,你挥一剑。”

而这一次,她用的是真正的剑。

徐春凤看着李观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长剑,而他紧紧握着桃木剑,手腕又酸又麻,心里却像揣了只麻雀,扑棱棱地跳。

他跟着她一招一式的练,她的动作收放有度,快到剑风吹起他的发,慢到他甚至能看清剑锋切开空气时那一层薄薄的微光。

完整的九式徐春凤学了一个多月。每一式都有快慢之分,阴阳之别,九式组合起来更是千变万化,像九颗棋子摆在棋盘上,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局。

但,即便这样,新鲜感也只能维持一个月,且挫败感成倍。当时一炷香不到就能走完三百六十阶,他自得满满,现在看起来,离入门还差得远呢。

为了让他坚持练剑,李观棋双管齐下,一管用点心酥饼诱惑他,一管日日监督他。她在院子里架了一把藤椅,一张藤桌,都是虚竹倾心打制,兼具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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