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霆迈步上台时,那一身笔挺的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看台下的宾客,只是在与钟温婷擦肩而过时,手指极快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带着点少年人不屈的挑衅和独属于两人的亲昵。
他跨到礼台前,念着老家主亲手为他拟的那份充满军人铁血气息的成人词。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训练场上的口令,与钟温婷刚才那份古朴克制的辞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钟谨北领着钟温婷退到礼台一侧的阴影里。
这里是视觉的死角,红木屏风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没有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反而借着阴影的掩护,大拇指重重地捻过她腕间那一圈细嫩的皮肉,感受着她脉搏不安的跳动。
“听听,云霆这词儿写得杀气腾腾,爷爷对他寄予厚望。”
钟谨北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钟温婷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像是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此时,各房的代表轮流上台。
大房长子已经是肩扛将星的人物,说话间自带威仪;二房作为三代继承人的那一支,言语间全是家族产业的布局与野心。
钟温婷的父亲,那个没甚实权却握着财库的五房老幺,上台时显然有些无奈。
他推了推眼镜,说了几句场面话,视线全程没敢往钟老爷子那儿看。
台下的林锋退到走廊边上看着正厅里那群各怀鬼胎的人看着这一幕幕权力交替的戏码,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最后目光定格在阴影里那抹如残阳般的红。
老爷子这局布得真大。
把没血缘的钟谨北抬上来当四代家主,又把温婷和云霆这对龙凤胎当成牵制他的钩子。
一边是实权,一边是欲望。
离礼台稍远的钟谨南,那双风流眼透着一股子看戏的散漫。
侧过头对身边的跟着的女人低声说了什么,“瞧见没,这就是钟家的成年礼。每一句祝词底下,都埋着一个待价而沽的筹码。”
女人脸色惨白。
仪式的流程像是一条冰冷而精确的传送带。
每一房的代表讲完话,都要向老爷子行礼,再向钟谨北这位准家主微微颔首,这便是在权力的过渡书上按下了手印。
钟温婷身体有些僵硬,钟谨北那只按在她后腰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栗。
“别在那儿发愣。待会儿各房敬酒,你就跟在我后头。记住了,谁给你的脸面,你就得还谁的规矩。尤其是林家那边,别让你那表哥觉得,回了京城你还能跟他撒娇。”
“嗯?”他的尾音带了点哄慰的安抚。
讲话进入尾声。
钟云霆从台上走下来,略过那些试图巴结的长辈,直冲冲地撞进阴影里,一把将钟温婷从钟谨北身边拽了过来。“哥,该你去敬酒了。温温累了,我带她去耳房歇会儿。”
“去吧,北少。”于是她终于脱身,转身走去。
红裙的裙摆在地毯上划过一道慵懒的弧线,背影挺拔却又散发着一种极致的、对周遭权力博弈的冷眼旁观。
彼时18岁的钟温婷知道权力代表是沉默。
钟谨北站在原地,指间还残存着她腕间那点微凉的触感。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钟云霆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随后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向正厅那些端着酒杯、笑里藏刀的长辈们。
钟云霆跟上护着她往耳房走,步子迈得很急,像是要把她从刚才那种窒息的氛围里彻底剥离出来。
耳房里点着淡淡的清香,推开窗,能看见后院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槿。
“温温,坐会儿。”他反手扣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都关在外面,弯下腰,半跪在钟温婷面前,伸手想去解她那双看着就累人的高跟鞋扣,“在这儿待着,待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过来,外头那些酒,咱们一口都不沾。”
钟温婷听见前厅隐约传来的笑声和推杯换盏的动静。
她靠在红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日光,眼神里的倦怠浓得化不开。
想了想还是开口吩咐,“嗯……我们吃点东西吧……等会得敬酒,今天没有大办,但是爷爷的几位嫡系部下都来了,也够我们喝一壶的,哥哥,我不要做棋子,你也是,我们要坐稳了,所以今天的酒你得喝,我也得喝。”
她安抚着云霆,“明白吗?爷爷走后……二伯,钟谨北,否则我们真的就没有活路了!”
十八少女玲珑剔透心,一寸一毫见。
满堂春色半遮半掩处,入骨入髓深。
耳房内光影昏沉,紫檀木架子上摆着的宣德炉吐出几缕极细的青烟。
钟云霆正半跪在钟温婷身前,听到她这番话,他的动作蓦地顿住,少年清俊的面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紧绷。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在温婷面前总是带着几分乖顺的眼,此刻竟渗出一层让人心惊的冷冽与老辣。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她那双红色的尖头高跟鞋重新穿好,指尖在扣环处摩挲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二伯那支的人,心思全写在算盘珠子里,不足为惧。麻烦的是钟谨北,他在爷爷身边待了十六年,这老宅里的一草一木,怕是都得先认他的主。”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口,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面具般的温润,“酒我会喝,该认的门路我一寸也不会落。温温,在这老宅里,你只能信我。不论是他给你的宠爱,还是爷爷给你的名分,都不如我手里握着的权稳当。”
正厅里,林锋正端着一杯烈酒,和贺长林碰了碰杯。
林锋的视线扫过空空如也的礼台一角,眉宇间压着,“这钟家的规矩,真是要把人活生生磨成石子儿。”
贺长林抿了一口酒,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林队长,这就受不了了?这还只是开场。谨北现在去敬酒,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博弈,每一杯下去,都是一桩上亿的买卖。至于温婷妹妹……在这圈子里,沉默才是最大的权力,你瞧瞧,谁敢真的去后头打扰她?”
柳东庭此刻正被几个名媛围着,他一边熟练地打着哈哈,一边往外撤。
他那双狐狸眼在场内扫了一圈,没瞧见那抹红,也没瞧见钟云霆,嘴角便扯出一抹看戏的弧度,“哎哟,几位小姐,我这儿还有点急事。回见。”
彼时26岁的钟谨北在正厅漩涡中心,游走于顶端之间,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他晃着白瓷盏,眼里笑意妥帖。那抹寡情藏在点头里,分寸精准,“孙爷爷,您过奖了。温温年纪小,在南边野惯了,回京了还得您几位多帮衬。”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起伏。转瞬间,眼神在那间耳房的影子里扎了一下。
耳房的门被轻声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
钟云霆侧过身,挡住外头燥热的空气合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对手里的钟温婷压低了声音,“走吧,温温。今天这道门一跨出去,你就再也不是那个在福建写写画画的小姑娘了。”
钟温婷跨出门槛时,脸上那抹倦意竟散得干干净净,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良。
钟云霆落后半个身位跟在后面,原本在屋里那点焦灼的底色被他生生压进眼底,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极具迷惑性的邻家哥哥模样。
正厅里已经到了高潮。
钟谨北正立在几位老部下中间熠熠生辉,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在杯筹交错间显得从容不迫。
眉眼也多了一丝酒后的倦怠,笑笑看着出来的龙凤胎兄妹。
还没走远的林锋,在游廊阴影里看着那对龙凤胎并肩走出来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大步走过去,“既然要敬酒,那也是先敬自家人。”
大厅一角,贺长林正跟孙菲珍调着笑,眼角余光扫到这边,笑意深了些。
此时,钟老二——也就是现任的继承人,钟震山。端着酒盏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却眼神精明的随从。
他看着钟温婷,笑得像个和蔼的长辈,“温温,这成年礼一过,就是大人了。你父亲那儿有些账目,以后你帮着多看看,也省得他一个人操心。来,这杯酒,二伯祝你前程似锦。”
钟温婷正要伸手,钟云霆上前一步,要替她挡下那杯高度数的白酒,却见她已经轻巧地伸出手,指尖点在酒杯边缘。
他打断那杯,对着二伯露出个干净无害的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劲儿,“二伯,温温在南边喝不惯北方的烈酒,这杯我替她。往后家里那些麻烦事儿,有我这个当哥哥的呢,哪儿能累着她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钟谨北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晃着残酒,瞧着这出戏。
钟震山还要说几句,钟温婷就已经干了,“谢谢二伯,我也祝二伯退休顺利~后面的几位伯伯,我二伯身体不好,你们让他少喝点,不然我谨昌哥可要唯我是问了。”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激起一阵隐秘的灼烧感,她面上却依旧挂着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笑。
后面的几个副手客套寒暄着却不敢上前了。
她这一开口,看似是在关心钟震山的身体,实则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二伯那点想往五房财库里伸手的心思,给堵在了“退休”这两个刺眼的字眼里。
钟震山那张常年浸润在名利场里的笑脸微微僵了一瞬,目光在钟温婷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呵呵,温温这孩子,在南边待了几年,倒是比小时候更会疼人了。谨昌在外面忙他的生意,哪有功夫管我这两口酒。”
“二伯说笑了,温温年幼还得二伯照顾。”她手里的空杯被钟云霆动作自然地接过,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顺势挡开了后面几个跃跃欲试想上来敬酒的远房亲戚。
钟谨北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钟温婷因为酒精而泛起一抹潮红的脸颊,原本的酒慢悠悠地烧了上来。
他走过去,所经之地人群自动让路,他没去理会二伯的神色,只是微微低头,视线落在钟温婷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眼里,“喝得太急了。酒不是这么喝的,爷爷还在那边等着你过去见见林家的几个老战友,要是醉了,规矩就乱了。”
林锋在旁边瞧着钟谨北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从旁边的侍者盘里换了一杯温热的水,不由分说地递到钟温婷手边,“北哥说得对,这酒烈。温温,喝口温水压压。二伯,我这妹子性子直,您是长辈,多担待。”
不远处的柳东庭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对着身边的贺长林低声说道:“瞧见没,这‘北少爷’的称呼刚落,温婷妹妹就给了钟二伯一个下马威。这往后的日子,钟家老宅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这几位踩烂了。”
贺长林耸了耸肩,眼神却往钟温婷那根平安绳上飘:“我看这酒还没喝完,火药味儿倒是先把人熏醉了。温温这一手‘关心长辈’,玩得是真绝。”
正厅的另一头,钟老爷子正被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围着,他虽然没往这边看,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却始终留意着这边的动向。
钟温婷站在人群中心,那一抹红裙在众人的行政装或绿军装间显得格外孤傲。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钟谨北露出一个得体、却不达眼底的笑容,“北少爷教训得是,是我贪杯了。不过二伯既然发了话,我这做侄女的,哪有不听的道理。”
她将手里的白瓷空盏轻巧地往侍者的托盘里一放,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二伯辛苦您招待,我先去爷爷那里……今天来的人不多,但也都是钟家自己人,我也就不讲规矩了”
说完。
她没再看二伯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只是微微欠身,红裙的布料在腿侧带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那双细高跟踩在暗红色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心缝里。
钟谨北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没立刻跟上去,而是重新从托盘里取了一杯烈酒,目光在那抹红影消失在影壁后时,才收了回来。
钟震山站在原地,将杯子里的残酒灌了下去。
钟云霆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临走时还故意撞了一下钟震山的肩膀,力道不重。
正厅后头的暖阁里,檀香烧得正旺。
钟老爷子坐在上首,周围坐着的几个老头个个气势沉稳,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威压。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老爷子抬起眼皮,手里的核桃咯吱一响。“过来了?外头那两口酒,喝清醒了没?”
钟温婷推开暖阁厚重的红木门,光线从屋内透出来,照在她那张因为薄醉而微醺的脸上。
她站在门口,独自对着那一屋子的权柄核,“嗯,爷爷我好像给谨北招麻烦了,其实也不是……我得我出气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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