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了之身侧踏过去时,顾柔儿的绣鞋不经意的踩踏到顾了之的锦衣上。
这一踩,便察觉到脚底下的黏腻,还有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风翻涌上来。
顾柔儿嫌恶的提起裙摆,顺势低头望了一眼。
顾了之脸色死白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液浸润地面,将泥地都透出几分湿意。
被侯府的人打了二十杖,顾了之身上的脊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但偏偏,侯府的人下手很有分寸,让他骨头断,让他爬不起来,却偏偏不要他死。
人断了一两根骨头也是可以活的,最起码能苟延残喘活上好几日——这便可以瞧出来顾平江的手段了。
赵芝兰的愤怒,大概就是骂顾了之两声,或者豁出去了,上前抽顾了之一个耳光,然后被一群嬷嬷丫鬟拉开,再被嬷嬷大骂两句“找死”,如果顾了之够没良心的话,还可以让嬷嬷去将耳光抽回来,反正赵芝兰不可能把顾了之弄死。
但顾平江就不同了。
顾平江在知道顾了之害了顾云松的时候,先是不动声色,后是找到证据,将顾了之抓出来,先毁了顾了之的身份,抹去了顾了之地位,夺走了顾了之身上的一切,最后还将顾了之打废了,让他变成了个废人,再将其扔到赵芝兰处。
顾了之一无所有,还变成了废人,最终流落到最恨他的两个人的手里——顾了之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柔儿盯着顾了之看的时候,她自己脑子里也恍惚了一息。
她想,爹爹真是好狠的手段,对她这个女儿是这样,对顾了之这个儿子也是这样。
这念头在脑海之中浮起,随后又被她压下去。
无碍,她想,反正只要她一直顺从顾平江,讨好顾平江,这板子就不会落到她身上。
甚至,等她以后嫁给萧寒,笼络好萧寒这个夫家,顾平江还会成为她的助力。
所以她蹭了蹭脚下的血腥气,提着裙摆走到门外,冲着里面的赵芝兰道:“娘,我约了人,晚点回来。”
赵芝兰应了一声,眼睁睁瞧见顾柔儿推开门,她顺着门缝瞧见了顾了之,又瞧见顾柔儿关上门,那门缝渐渐合上,里面的赵芝兰张了张口,也没能鼓起勇气、走到门旁边将顾了之拉进来。
顾柔儿也无心再管母亲的那些复杂心思,而是戴上帷帽、快步走出了小巷。
出了小巷后,她自己从渔舟坊离开,因为家中
没有马车代步所以只能靠一双腿走。
她的生活很割裂。一部分锦衣玉食和侯爷、郡守之子来往处处精贵可是另一部分又窘迫的厉害捉襟见肘家里连个马车都装不下。大概是因为前者都是依托别人后者却是要靠自己。
当她脱离开所有人的时候她就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顾柔儿在烈阳下活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约定好的茶楼。
茶楼中有雅间雅间不算大以单薄的雕花木墙同左右雅间相隔里面摆了一套桌椅椅子是常见的方形四角雕花椅桌案右边摆了一笔筒大小的木桶里面插了三支新鲜的花枝。
鲜艳的花色为淡雅的厢房添了几丝馥郁芬芳顾柔儿坐进去一边等待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裙。
雅间在二楼占了处阴凉地小二给顾柔儿上了杯茶顾柔儿点了一些点心糕点随后坐在茶楼静等。
后背上的薄汗渐渐洇润衣裙顾柔儿不太舒服的扯了扯衣裳想起来这是萧寒送给她的最贵的一套动作又小心了些。
想起来萧寒顾柔儿眼前微微晃神。
上次见到萧寒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该是那次龙舟宴。
自从那次龙舟宴之后萧寒就再也没有主动来渔舟坊找过顾柔儿。
他身旁的小厮倒是照例过来偶尔会送一些时兴的簪花偶尔送一些书卷可是当她问起萧寒的时候小厮只含含糊糊的推脱说:“公子正在读书。”
读书?
顾柔儿想起以前。
萧寒以前也要读书那时候萧寒会直接将她从渔舟坊接出来将她带到附近的书斋之中包下一间雅室同她一起读书。
她没读过什么书认字也少其实很笨但萧寒从来不嫌弃她一直带着她读书。
可现在萧寒开始一个人读书了。
顾柔儿坐在茶案旁
花枝很嫩水柔柔的立在其中当顾柔儿数清楚上面有多少片花瓣的时候雅间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顾二姑娘。”门外的人轻声唤。
“进来。”顾柔儿回过神道。
雅间的门轻轻被人推开门外走进来一个模样平淡的小丫鬟瞧着很是憨厚老实见了顾柔儿便行礼道:“见过顾二姑娘。”
顾柔儿便站起身来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进来笑道:“又没有外人何须如
此多礼?来坐下。”
这丫鬟似乎有些不自在被拉着坐下后拘谨的问道:“您唤奴婢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顾柔儿打开随身的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玉镯子不顾这丫鬟的反对用力给她套上去道:“哪有什么事儿?就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跟在萧寒身边伺候许多年了吧?月季。”
这丫鬟名唤月季是萧寒府上的丫鬟顾柔儿以前就认得刻意同对方留了点联络今日正好约出来。
小丫鬟瞧着手上的镯子很是受宠若惊。
这镯子成色极好是之前顾柔儿在侯府的时候李千姿赏给她的众多首饰之中的一个。
李千姿对她确实大方这镯子拿出去能卖个小千两所以后来私奔时候她就一直戴着本想在私奔的时候拿去卖了、换点银子用来过日子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镯子被她拿来贿赂拉拢萧寒身边的丫鬟。
“是奴婢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夫人指派去伺候公子了现下已经有三年了。”月季回道。
顾柔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声线轻柔道:“我唤你来一是真看你喜欢心里将你当妹妹看待二来也确实是有点事儿想问过你。”
月季忙不迭道:“姑娘对我这般好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月季知无不言。”
顾柔儿便问她:“最近萧寒都在做什么?”
那小厮说的话顾柔儿信但又不全信总要想方设法自己来再打探一遍才行。
但月季回的却和那小厮相同:“公子在读书。”
顾柔儿又问:“最近府上可有在筹办婚事?”
月季又回:“有
顿了顿月季似乎是有些疑惑问顾柔儿道:“顾姑娘为何要问这些?”
顾柔儿为何要问这些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萧寒一直没来找她也许是因为婚事一直卡着不曾有人推进也许是因为女人那点古怪的直觉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些萧府的事情。
“无碍我就是随便问问。”顾柔儿定了定神转而对着月季笑道:“你回去之后若是府上有什么新动静提前告知我一声。”
月季低声应下。
随后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季便告退。
“你还要当差,我便不留你了。顾柔儿又重新点了一份糕点打包,让月季带回去:“分给你的小姐妹们解解馋。
她手里有侯府给的嫁妆,还有萧寒之前放她这里的私房,一份糕点钱还是有的。
月季还想推辞,又被顾柔儿握住手,道:“我把你当亲妹妹看,你何苦推辞这些?日后到了府上,我便可以日日和你相伴,听着都欢喜。
见顾柔儿言辞可亲,似乎又想到了日后她们还要在一个府上过日子,月季便略有些腼腆的接了糕点。
月季离开茶楼,要回到萧府的时候,顾柔儿还笑眯眯的叮嘱她:“我寻你出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旁人——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月季还是那一副腼腆听话的样子,顾柔儿说,她便老老实实的点头。
随后,月季从茶楼出去,回了萧府。
但月季回了萧府之后,却并不曾听顾柔儿的话将此事隐瞒,她到了萧府,第一件事就是见萧夫人,将顾柔儿请她去了一趟、送她镯子、给她糕点、和她打听事情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她是萧夫人派去给萧寒的丫鬟,本身就是萧夫人放在萧寒身边的眼睛,虽然是伺候萧寒的,但是她本身还是萧夫人的人,所以有什么事儿,她都是先跟萧夫人说,然后由萧夫人决定她跟不跟萧寒说。
萧夫人当时正忙于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听到是关于顾柔儿的,硬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来点时间,听了听月季的话,听完之后,见没有什么紧要的,便摆了摆手,叫月季下去。
后宅里的女人,有些手段很正常,更何况顾柔儿是那样有心眼的女人,萧夫人没有放在心上——顾柔儿要真是个柔弱无骨,毫无心机的女人那才怪了!
萧夫人没有特意叮嘱,那意思就是可以和萧寒说,所以月季去书房中和萧寒求见。
——
她打算禀告“顾姑娘私下约见的时候,萧寒正在书房中抄书,小厮在一旁给萧寒研磨。
书案上摆了一本本厚厚的书,摞叠在一起,书案角落上摆着的砚台中正躺着些许墨汁,淡淡的墨香从墨条之中流淌出来时,小厮正在一旁和萧寒说府上的事。
“这些时日,大爷跟大夫人闹了些别扭。小厮道:“二公子也到了娶妻的年岁,大夫人想给二公子找个小门小户的嫡女,大爷却嫌没出身。
二公子,也就是萧玦。
“哦?最开始听见这
话的时候,萧寒还没想到他自己身上,只道:“爹说什么了?
小厮纠结两息,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老爷的原话是这样的——你儿子不争气,娶不到一个有力的妻族,就不许旁人娶好的姑娘了?二公子必须找个大家出身的,大不了我补聘礼,总不能满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女眷。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萧寒将手里的笔狠狠扔掷在地上,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句话将没进门的顾柔儿钉死在“上不得台面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萧寒要娶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萧寒心里怎么能痛快!
而且,娶顾柔儿,爹要克扣聘礼,给萧玦娶妻,爹却要补聘礼,这是什么道理?都是儿子,凭什么偏爱萧玦?
他本就因为龙舟宴上的公子们的嘲讽而心生不满,又因为自己的亲爹打压而愤懑不已,他心里堵得慌也是难免。
这两日他吃了很多憋屈气,基本都来源于萧郡守。
最开始,萧郡守和顾平江还算是“好兄弟的时候,萧郡守虽然对顾柔儿要认旁人做父、从顾副院长的门里嫁过来这件事有些不满,但也没那么明显,只是暗地里克扣了一下聘礼而已。
但是,自从昨日顾平江手底下的武器库出事、顾平江重病的消息传来之后,萧郡守一下子就变了脸。
以前娶顾柔儿,是为了顾平江的助力,但现在顾平江出事了,萧郡守就不愿意娶了。
萧郡守肯定想过退婚,但是这时候已经退不了了。
因为之前为了掩盖这桩丑闻,萧夫人已经迅速和顾副院长走过了婚契,顾柔儿要不了多久就要以顾副院长的女儿的名头嫁进来了。
之前萧寒已经退过一次婚,这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郡守家的嫡长子和侯爷家的顾三姑娘一见钟情,两个人一个和原先未婚妻退婚,一个同姐妹撕破脸皮,最后二人还双双逃婚,闹得难看至极。
他们两个现在名声尽毁,在外面都是抬不起头来的,若是退了这第二次,怕是要被所有人当笑话看了。
再加上萧寒也并不一定愿意退婚,所以萧郡守只能忍下来这桩婚事,但是,忍是能忍,不代表他打心眼儿里就接受。
他开始十分厌恶那位还没进门的大儿媳妇,连带着也厌恶上了萧寒。
顾柔儿远在府外,
没受过什么罪,但萧寒却吃足了来自萧郡守的苦头。
萧郡守可是一家之主,他想让萧寒难受,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重用萧玦,供萧玦读书,还打算为萧玦找一门上好的亲事就够了,剩下的麻烦,萧玦自己会给萧寒找。
这萧府一共就这么点东西,你吃了,我就少吃一口,所以兄弟们之间天生就有竞争,只是以前没人能跟萧寒争,但现在有了而已。
瞧见萧寒动怒,一旁的小厮不敢说话,只低下头,道:“大公子莫气——就算是二公子真娶一个好妻子又如何?他依旧是比不得大公子的,大公子潜心读书多年,日后只要高中入仕,自有一条康庄大道。
萧寒心里依旧不爽利。
正是憋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月季的禀报,说是“顾柔儿寻她见面,萧寒乍一听到顾柔儿三个字,觉得疑惑,便唤月季进来。
月季进来后,跪在萧寒面前,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和萧寒禀报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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