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请陆承明过府一叙的消息,很快便送到了陆承明的案头。
——
这一日,正是盛夏。
热辣辣的日头晒着官衙的青石砖,将青石砖晒得泛白,官衙内的奴才扛着一兜兜冰走过,偶尔一块冰跌落到青石砖上,便在地上冒出“滋滋”的薄雾。
太热了。
奴才们加快了步伐,挨个儿走到官老爷的官衙门口,准备将冰缸里已经融化了的冰水倒出去,重新换上冰块。
他们走到其余官员门口时,都能顺利进去,但是走到鹤刀卫门口时,便被鹤刀卫里负责看门的力士拦下。
鹤刀卫的衙房不准任何人进去,奴才们要换冰,力士便将里面的冰缸端出来,直接在外面换,换完了又放回去。
折腾完这一趟,已是半刻钟后。力士搬着一缸新冰,踏入到陆承明的厢房之内。
进厢房的时候,力士下意识瞧了一眼他们左控鹤。
左控鹤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些卷宗在看。窗外的日头落在左控鹤的面上,将左控鹤的发间照出一片泠泠细光。
察觉到视线,左控鹤半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
陆承明生了一双单眼皮,三眼白,从下往上瞧人的时候,像是条阴飕飕的蛇。
他不说话也不动作,但是眼底里那股明晃晃的不喜之意毫不掩——陆承明性子独,不喜欢与人亲近,属于他的地方向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力士就是在这待了太久,就惹了他不快。
力士打了个哆嗦,忙将手中的冰缸放下,动作利索的从给陆承明行了个礼,转头便踏出厢房。
力士踏出厢房的同时,正撞上一位百户前来左控鹤的衙房,力士赶忙退让看来,给百户行了个礼。
百户微微颔首,踏入衙房之内,对着上方的陆承明行了个礼,道:“大人,耶律千户回来了。”
听到“耶律千户”四个字儿,陆承明挑了挑眉,下颌轻轻向下点了一瞬。
百户继续道:“前些时日耶律长渊请兵,带着一群人去了海上,抓到了一伙儿倭寇,正是同张青来往的那一伙儿贼寇,耶律千户今日已经回了清河县,目前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直接抓着那些倭寇一同回来,只自己先回,眼下耶律大人也没进官衙,怕被人瞧见,只让属下来传话。”
耶律长渊去调兵抓人这件事,一直都在私下里进行,面儿上不
曾露出别说张青了就连同为钦差的一些文官都不知道耶律长渊的去向。
事涉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谨慎些也应当。
陆承明的下颌又微微点了一瞬。
一旁的百户细细观察陆承明的神色
陆承明眼底掠过几丝精光。
东水这头的问题长安那头早就察觉到不对——早些年东水王还在的时候整个东水坚若磐石东倭虽然小有动作但是从没有压过大万可是这两年东水莫名其妙不断战败甚至有些战役是惨败其中定有隐情。
他来东水就是为了找到东水连连战败的原因、抓到其后主谋今日东水里的毒瘤终于被他抓到了手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这个过程会很危险这些毒瘤深深扎根在东水的血肉之中他这么一扒必定会血肉横飞但是他不能停。
铲除异己护卫河山这才是他来到东水的真正目的。
思虑过后陆承明道:“张青今日在做什么?”
旁边的百户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张大人今日在萧府参宴。”
“哦?”陆承明微微挑眉。
一旁的百户赶忙介绍前因后果:“今日是萧府、萧郡守的老母过寿请帖早就已经发了还给大人送了一份儿只是大人忙碌身份也不合适之前拿了帖子也没打算过去走倒是张大人——张大人乃是萧郡守的妻弟今日自然要过去。”
陆承明记起来了。
萧郡守的妻子萧夫人乃是张青的亲姐姐因为这姐弟俩的关系萧郡守同张青也有不少来往。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陆承明刚要张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启禀大人东水侯府侯夫人送来了条口信。”
听到侯夫人三个字陆承明的脑子有短暂的停滞。
这仨字像是个搅棍把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搅和在了一起什么东水局势长安局势地牢里的顾平江外出抓人的耶律长渊通敌叛国的张青在这一刻的脑子里全都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很多年前的七夕乞巧节里手里拿着一盏灯远远的
望着他。
老天爷是那么偏爱她,四周的灯火都聚拢在她的面上,将她美丽的脸映照出璀璨的光华,当她抬起眼眸时,天上的月亮都要逊色她三分。
他发怔了两息,才转过身来,对其下的百户继续道:“你让耶律长渊带一伙儿人,将涉事的人都抓了,带回到官衙之内,下牢狱审。”
那百户应了一声,转头出了衙房。
待百户走了之后,陆承明便命外面来报信的力士进来。
外面的力士还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弓着腰、垂着头道:“今日午时末未时初,侯府那头的丫鬟来了,到了官衙门口便说要见您,属下这头听了信儿,便进来启禀您。”
力士说完之后,没听到上司有什么回应,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看见他们左控鹤坐在案后发怔。
他那双寡淡的单眼中闪过几分说不出的光芒,整个人瞧上去竟然都柔和了许多,盯着面前的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明这人向来是阴阴郁郁的模样,瞧谁都是一副“你欠我二百两银子明天不还就是两万两后天不还我就要你们一家老小的命”的模样,任谁瞧见了都不愿意多跟他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算计了。
这还是第一回,瞧见他们左控鹤失神。
力士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结果瞧到第二眼,他们左控鹤突然站起身来了!
力士吓了一跳,心惊肉跳的低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陆承明的脸,只是用眼角余光瞥着陆承明的衣襟。
他瞧见陆承明突然站起来,本来以为陆承明要从此处离开,但是并没有,陆承明站起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慢悠悠的在桌案后面坐下,道:“她还传了什么话来?”
力士一愣,转头回想了一下,道:“那小丫鬟的原话是,我们侯夫人请陆大人过府一叙,旁的便没有了。”
力士说完这话,便听他们大人冷呵一声,面露讥诮,道:“她请我我就得去?”
力士又小心翼翼的往上瞧了一眼。
他们大人的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手肘撑在桌案上,左手正在把玩大拇手指上的乌铁扳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有点不屑,可是眉眼间又看不出冷意。
当上司看起来有点高兴但是又不太高兴的时候,做下属的就要小心了。
力士揣摩着上司的念头,沉吟着对陆承
明说道:“那属下——回绝了她去?”
陆承明不笑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散一双眼眸没什么情绪的扫过来像是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这鹤刀力士。
力士也笑不出来了呀!他后背爬出来一层冷汗支支吾吾的说:“属下、属下——”
他说人家请他去吧陆承明一脸“我凭什么去”的样子他说去回绝了陆承明又摆出来一脸“你找死啊”的模样让鹤刀力士进退两难。
简直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这世上怎么会有陆承明如此难伺候的人呢?
“你去问。”陆承明冷声道:“是什么事要求我相见。”
这锦衣力士半点不开智估摸着是无法从他的眉眼高低中瞧出来他的想法了——比之耶律长渊实在是差了不少只能让他亲口吩咐。
锦衣力士“哎”了一声忙走下去同那丫鬟禀报。
又过了片刻锦衣力士又走回来同陆承明道:“启禀大人那丫鬟说侯夫人不曾告知她是什么事只是很急。”
陆承明又冷哼一声道:“连什么事儿都不曾说就一个[急]字我就要见?”
若是耶律长渊在这儿定能从陆承明的脸上琢磨出来陆承明是想听点好话。
这锦衣力士应该摆出来一脸焦急的模样对着陆承明说:“哎呀侯夫人这般着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求见您您若是不去可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啊?她求您定然是因为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了您便软软心肠走上一趟吧。”
陆承明这个人嘴硬得很心里明明很想去看但他不承认下面的人想哄他高兴就得哄着他求着他台阶给陆承明铺出十万八千里把陆承明哄的舒舒服服的他才能站起身来走这么一趟。
但这锦衣力士看不出来
看看这蠢货吧!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力士!
陆承明一时心气不顺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锦衣力士缩着脖子、怯怯的跟在陆承明后面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我这是那句话说错了呢?
死心眼的人儿实在是整不明白陆承明在想什么啊!
——
陆承明踏出门槛时天色刚刚将近未时。
东水的夏日热的像是蒸笼一走出衙房便像是掀开了正在蒸包子的笼屉一
股潮热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他骑马从官衙内出,一路顶着太阳骑到东水侯府,却不见任何焦躁,甚至下马的时候神色还很愉悦。
虽然不知道李千姿寻他是什么样的事儿,但是一想到李千姿有事求他,他便觉得周身通透,如同在夏日中喝了一杯冷饮子,整个人都跟着舒爽,走路都轻飘飘的。
不过,他下了马后,却没有直接进侯府,而是在侯府门口束手而立,摆出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侯夫人要见我,便叫她自己来请。”
跟在后面来的锦衣力士看的目瞪口呆。
刚才来的时候那么着急,结果到人家门口了反而拿上乔了?哪有人到了人家家门口开始拿乔的啊!
锦衣力士看不懂,但是锦衣力士不敢问,只默默的低下了头去,在一旁等待。
陆承明当时太急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门口摆谱,旁边的事儿都顾不上了,所以完全没发现,在东水侯府的门口,已经早早蹲上了一位同僚。
——
正是刚从清河县城外回来的耶律长渊。
——
这一日,东水正热。
耶律长渊从城外回来之后,得了陆承明去“萧府抓人”的命令后,没有立刻跑到萧府,而是第一个来到了东水侯府。
在萧府抓人这种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不带顾瑶姬一起去呢?
只不过因为正是白日,他没办法冲进去飞檐走壁,只能在后门处命人去给顾瑶姬带个话,让顾瑶姬前来相见。
顾瑶姬出门来也需要时间,耶律长渊干脆就在马车上等着,只靠在马车车窗上往顾府的小巷里面看,这样顾瑶姬出来他能第一个瞧见。
但谁料等着等着,他竟然瞧见陆承明从外面骑马来了侯府。
在瞧见陆承明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的心立刻分成了两半。
陆承明来肯定是来见他那位前未婚妻的,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要说什么,一想到这俩人要凑到一起,耶律长渊便觉得心里头发痒。
一场好戏即将在他面前上演但是他不能抽身去看,因为另一场好戏也即将开场,他分身乏术啊!
耶律长渊刚想到此处,小巷里便有人一路跑来。
耶律长渊斜斜的靠在窗户旁边,一只手臂担在马车窗上,倚靠着、透过窗户往外面看。
小巷长又长,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嗖嗖”的往外跑。
她还穿着利索的骑马装,梳着简
单的长马尾人跑过来的时候像是一道风“呼”一下吹了过来。
耶律长渊便把那些什么八卦、什么好戏都给忘了人靠在马车上远远的看着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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