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织来增成殿那日,是个阴天。
潘淑正坐在窗边翻看一卷前朝画谱,听见芳苓通传时,手中书卷微微一顿。
“周司织?”她放下书卷,“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周司织被引了进来,她还是那身深青色的官服,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潘淑一眼便看出,她比从前瘦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疲惫。
周司织在殿中央站定,深深福下身去。
“奴婢周氏,拜见潘夫人。”
潘淑连忙起身,亲自上前扶住她,“司织何必如此多礼。”她道,“快请坐。”
周司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光焕发的年轻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不久之前,她还是织室里那个穿着粗布麻衣周旋于宫女、女官之间的低等宫女,可如今,她已是陛下新宠,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夫人之一,坐在这窗明几净的增成殿中,受自己行礼。
周司织按下心中感慨,顺着她的搀扶在椅上坐下。
芳苓奉上茶来,便退到一旁。
潘淑在对面坐下,看着周司织,温声道:“司织大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周司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奴婢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潘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周司织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是那批腊祭元旦的纹样,潘淑被王夫人遣回后,王夫人便将差事交还给了尚功局,尚功局的刘典饰不敢怠慢,又将任务分派给了织室,让周司织想办法。
“刘典饰说,从前这些活都是你做的,如今你虽不在织室了,但织室总不能就此断了这门手艺。”周司织的声音有些涩,“奴婢不敢推脱,便让织室里几个擅长绘事的宫女试了试。”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可她们画出来的东西,刘典饰都看不上,尚功局那边也通不过,刘典饰说这要是呈上去,尚功局的脸都要丢尽了。奴婢让她们改了又改,试了十几稿,还是不得法。”
“更有甚者,”周司织苦笑一声,眉心蹙起,“王夫人那边似是生了嫌隙,嫌织室办事不力,昨儿个还遣人来训斥了一顿,说若是再拿不出像样的稿子,便要扣了咱们这一季的炭火和例银,如今织室里人心惶惶,几个小宫女吓得只知道哭,奴婢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夫人。”
周司织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祈求,“奴婢知道,夫人如今是金贵之躯,不该再为这些粗活劳神,可那批纹样,当初本就是夫人画的,旁人接不上手,奴婢......”
她说着,又要起身下跪。
潘淑按住她的手,“周司织别这样。”她道,“你先告诉我,如今还差哪几幅?”
周司织愣了愣,连忙道:“最要紧的有三幅,一幅是腊祭用的山川社稷图,需绣在祭坛幡幢上,规制严整,气势恢宏。一幅是元旦大宴用的百福图,需绣在御座之后的屏风上,以百种不同字体的‘福’字组成,寓意‘百福具臻’。还有一幅是元宵赏灯用的千灯贺岁图,需绣在宫灯锦套上,以各色花灯为纹,热闹喜庆。”
她说完,忐忑地看着潘淑,这三幅,都是最难、最要紧的。
潘淑看着这三幅图名,沉吟不语。
周司织见她沉默,又开口道:“奴婢知道,夫人如今身份贵重,不该再为这些琐事烦忧。只是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夫人,若夫人不便,奴婢绝不敢勉强......”
“司织大人。”潘淑打断她,抬起头来。“这幅山川社稷图,规制上有什么要求?”
周司织一怔,随即大喜,“夫人愿意帮忙?”
潘淑看着她那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三幅图,都不好画。”她道,“山川社稷图需有磅礴气象,百福图需百字百态、浑然一体,千灯贺岁图要热闹而不俗艳,都要费些心思。不过,我应下了。”
周司织眼眶微微发热,她站起身,又要行礼,却被潘淑一把扶住。
“司织不必如此。”潘淑道,“从前在织室,司织待我不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如今司织有难处,我能帮得上,自然要帮。”
周司织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多谢夫人。”
潘淑摇摇头,“大人先别谢我。这三幅图我都需细细揣摩,不是三五日能成的,大人且先回去,待我画好了,自会让人送去织室。”
周司织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了。
送走周司织,潘淑回到窗边坐下。
芳苓跟过来,欲言又止。
潘淑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说吧。”
芳苓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夫人如今身份不同了,这些粗活,本不该您再沾手。再说了,那批纹样当初是王夫人让您停下的,如今织室画不出来,就该让王夫人想办法,凭什么来求您?那纹样画好了,是尚功局的功劳,画不好,倒要担责任,况且日日伏案画画,多辛苦啊。”
“再说了,奴婢瞧着周司织也是没个成算的,若是画砸了,王夫人那个刁钻性子,指不定怎么整治您呢,到时候陛下面前,她定有一番说辞。”
潘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替我抱不平。”
芳苓脸一红,“奴婢是心疼夫人,那三幅纹样,听着就不好画,夫人得费多少心神?”
潘淑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费心神是费心神,”她道,“可这事,我想应。”
潘淑缓缓道:“腊日大祭与元旦朝贺,是宫廷年尾最重要的两桩大事,届时,不仅六宫嫔妃会到场,朝中大臣、宗室勋贵,也都会齐聚一堂。”
“从前我在织室,画了无数纹样,可那些纹样绣出来、用出去,谁记得是我画的?旁人只知道是尚功局的差事,甚至未必知道是织室的活计,至于是哪个宫女画的,更没人会在意。”
“可如今不同了。”她转过头,看向芳苓,“如今我是陛下的夫人,若我能画出这三幅纹样,用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那些嫔妃、那些宗室、那些大臣,都会看见。”
“他们会知道,陛下新纳的这位潘夫人,不只是有张脸,还有真才实学。”
芳苓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潘淑笑了笑,“前些日子仲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年轻貌美,什么陛下喜欢,明着夸我,暗着却是在骂我以色侍君、媚上惑主。猜也猜得到,这六宫之中,朝堂内外,定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可我若能在这样重要的典仪上留下自己的笔墨,让满朝文武都看见,那些话,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芳苓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奴婢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潘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绢。
“从明日起,我每日都要在书房作画,这几幅图需得静下心来细细揣摩,不能急躁。”
芳苓应道:“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潘淑便埋头在那三幅纹样里。
每日用过早膳,她便钻进书房,铺开画纸,研墨调色,一画就是一整个上午,午后小憩片刻,起来继续画,直到暮色四合才搁笔。
有时画得入了神,连晚膳都忘了用,要芳苓催了又催才肯出来。
起初几日,废稿堆了满满一纸篓,那百福图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布局,既要字字不同,又要气韵贯通,潘淑翻阅了无数古籍,从甲骨钟鼎到秦篆汉隶,每每有了灵感便立刻提笔记录,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芳苓进出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夫人的思绪。
孙权来了几回,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只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弯起。
这日晚间,孙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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