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吟归国的威力不可谓不大,这天晚上薛影玉做了一夜被指认为反派颠沛流离的噩梦,睁开眼的时候只晓得叹气。一转头,陆惑病床边已经站了很多人,昨日陪同裴衾的医生带着护士在密切观察他的心跳等指数,医生见他醒了忙道:“陆先生,这个束缚带是防止您自残用的,昨天您的指数很不平稳,您现在,清醒吗?”
裴衾才穿了白大褂匆匆走来,陆惑不发一言,和同样受本体起床气感染的陆惑对视。陆惑不同,不受人设束缚,相反他的人设反而是最能表现出这种事情不如意的烦躁的,他不把火对医务人员发,反而对裴衾横生戾气,冷冷地盯着他。
裴衾走到他病床边,看了眼仪器指标,说:“把束缚带放开吧。”被束缚带整日缠着手脚确实很不舒服,这也是薛影玉不爱把意识放在陆惑这的原因,但她还是很爱他——这个马甲的。通常陆惑因为打针或是吃药食欲不振的时候,她都会变着法的提高自己的食欲。
对一个生活节律正常的人来说,受这样被迫生病马甲的影响当然很难受,但陆惑最大的不适还是他是最没法体验本体的生活的,所以被放开后他第一反应是:“让你女朋友来。”
裴衾看他一眼。
陆惑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她不是说要送我挂饰吗?”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身量很高,可惜因为常年生病,骨架子一样,沙哑的声音也是没有气力的:“我现在就要。”
裴衾表现得泰然自若:“我要问问她。”
陆惑好像是自言自语:“我要让她推我到花园看看。”
裴衾提醒他的态度,语气冷淡:“她不是你的仆人。”
陆惑看他一眼,把想见本体的心情包装成对裴衾的厌恶,反正他们也知道了,他是个乐子人,要见薛影玉也自然不是因为薛影玉,而是裴衾太讨人厌了:“你女朋友比你讨喜多了。”
裴衾冷冷地看过去,放下记录本,正要开口,陆涟忽然站定在病房门口,开口说:“大哥四哥想说服爷爷奶奶把你的护工换回去。”
裴衾和陆涟看过去,其他医务人员识趣地退出,还带上了门,陆涟自然地走进来,看着刚醒但攻击力一点没减的陆惑,提醒道:“表面上他们是想把你身边的人调走,但我看他们很快就会收集到你在医院是装病的证据。”
陆惑冷笑,一点没在怕的:“他们也敢。”
陆涟走到病床边,看了陆惑一眼。他还穿着病号服,袖子里露出的手腕苍白细弱修长,上面遍布多个淤青的针孔,装疯能装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对自己心狠了,他没再说什么,而是偏头,颔首:“裴医生去休息吧,待会儿我找你聊。”
裴衾猜测可能是因为沈宴行的嘱托,没再看陆惑,转身离去,陆惑本来还因为本体起床气要应付陆涟有点不耐烦,岂料陆涟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就走了,没和他说话,陆惑拧紧的眉头微松,动动被束缚带捆麻的手脚,暗骂怪不得昨天自己睡不好。本体先做噩梦,马甲后一步就被缠上了,怪不得她梦见天罗地网无法逃脱呢。
手在被子里摸摸挂饰,却倍感安慰。
没事,今天本体就能来了。她何尝不知道这样本体和马甲见面太频繁,但在马甲被太多装疯包逼疯的情况下,也只有和本体见面能给自己安慰。
裴衾很快知道陆涟找自己真正缘由是什么了。他到休息室门口刚准备推门,导诊台那护士的聊天飘进他耳朵里:“听说他奶奶来了还把他骂一顿,现在那个圈子里都在传。”
“这也太不体面了。”
看到他,她们停住,和他打招呼:“裴医生。”
裴衾颔首,目光一转。
他休息室所在楼层就在陆惑病房楼下,一整层楼都是vip病房,里面的人也非富即贵,护士从他们的交谈中听到些豪门秘辛不奇怪,而且看她们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是谁,秘辛里的主人公又是谁。看来裴家和沈家的事,这么快就传出来了。
他打开门进去,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思绪却没停止运转。这也不奇怪,身为顶尖豪门,沈家还处在上风的事,即使沈家不去宣传,也有的是人愿意帮沈家宣传。只是大概顾忌到马甲对本体的态度,事情中把薛影玉摘得很干净。
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门。裴衾睁开眼,陆涟已经推门进来,环顾一圈,对他笑笑,自顾自挑他对面的位置先坐下了。裴衾平静地看着他。
陆涟思考片刻:“沈宴行拜托我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了。”
裴衾还是不说话,像是在用目光观察他有何贵干。
陆涟也在观察他,笑:“你就不想问事情都到这一步,整个圈子都知道……”他点到即止:“沈宴行还愿意保你是什么缘由?你们的世交情谊也没到这一步吧。”他还是很含蓄的。
裴衾却仿佛一眼看穿他的目的,一针见血:“沈宴行自己愿意作茧自缚,我为什么要阻止他做到这一步?”陆涟是真诧异了,他原本以为裴衾心里也在觉得奇怪,只是没寻根究底而已。
却没想到这一切裴衾都知道,他甚至,可能还默许薛影玉去为了自己和沈宴行接触,霎时间,陆涟对这个裴医生的评估差到谷底,却还是笑着说:“看来是我自己多心了。”他说着要起身,觉得寄希望于让裴衾去阻止沈宴行这玩火自焚的举动真是妄想。
裴衾却抬起眼帘,似嘲非讽:“几位这么担心沈宴行倾尽一切,失去理智,怎么不担心他失去了一切,依然一无所有?”
陆涟变了脸色,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和分辨他说着的这话。
裴衾还穿着那身象征着治病救人,白衣天使的白大褂,坐姿挺拔,温和隽永的面容却呈现出一种他这种人身上仿佛从来不可能有的刻薄:“她去找沈宴行是为了我,哪一天她如果是找了我,为的却是沈宴行,谁一败涂地才要重新考虑,是不是?”
陆涟站在那,彻底冷了脸色。
裴衾说完就继续看医疗报告,没再理会为朋友特地来出这一次头的陆涟。陆涟却笑了。
“他对她比你真心。”
甩下这句话,陆涟和裴衾话不投机,不再多半句,离开时却和顾离一样想法。这样放任自己女朋友去为了他委曲求全的人,争得过一直放不下的沈宴行,才是个笑话。
只是陆涟走几步,听到护士还在议论裴家和沈家那个瓜,还是重重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哪天哪怕就算沈宴行得偿所愿,背上这样恬不知耻名头的,也未必不是他啊。罢了罢了,他已经两头劝了,既然不能阻止沈宴行,那就听他的话去做吧。
陆惑在按自己的腿。何蔓带着管家煲的汤进来,看到昨天醒来还神色恹恹的陆惑,今天神情虽不大好,精气神却是足的,而且主动按腿,代表他想下去活动了,忙让护工让开,自己帮捏,陆惑几次拒绝,她才松了手,但还是笑眯眯的:“小惑,怎么想到出去走走了?”
陆惑不想说,陆家找来的护工却已经多嘴道:“小少爷想去楼下花园看看呢。”
“哦哦看看好,看看好,”何蔓喜出望外,起身找轮椅,“奶奶推你好不好?”
薛影玉这时已经到了疗养院楼下,进退两难,还是昨天提醒她她可能要等很久那个护士,哎了一声:“你是来找裴医生的吧,我刚看裴医生已经查房完了,估计去休息室了。”
“好的好的,谢谢你。”薛影玉借着去找裴衾的借口上楼,却正好在楼梯口碰见陆涟,薛影玉还是有点不自在,正想打完招呼避开,陆涟却自然笑道:“来送挂饰的吧?我带你走吧。”
薛影玉内心雀跃,面上不显,只故作看了裴衾休息室几眼,嘴上说:“好哦。”陆涟自然留意到了,他故意把人截住,也是不想薛影玉和裴衾关系发展得更好,因此毫无心理负担,进门就笑:“阿姨,你看薛小姐多客气,昨天说要送挂饰,今天就亲自跑一趟送来了,我看小惑也很喜欢,不如让他们说说话吧。”
薛影玉强忍着没去看陆涟,心里却借着陆惑的眼睛把陆涟看了个遍。天啊,太感动了!在遍地都是眼睛的小说世界里好久没碰到这么善解人意的小说人物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和马甲说话的啊啊啊!
陆涟看病床上的混世魔王盯着自己,还以为他不乐意,但他面不改色,在何蔓忙不迭答应,出病房去拿轮椅之后,还走到陆惑身边,神色温和:“小惑,薛小姐是特意拿挂饰给你来的,就算你生病有情绪,也注意克制一点,别伤害你小叔的朋友好吗?”
天啊天啊,他还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担心原剧情里太过乖张的陆惑给自己甩脸色。顿时在裴衾那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站在沈宴行那边,还阻止沈宴行和本体继续接触的陆涟,在这里又变成一个好人。
薛影玉感激地看他一眼,然后低头先从包里掏挂饰。陆惑却好像真的被他这个话说服,放柔了语气说:“你带的是石头23的挂饰吗?”
陆涟诧异地瞥这小祖宗一眼,又看了眼薛影玉,沉思。难道是因为薛影玉是女生,还是同龄人,所以混世魔王的伪装机制发作了,没像折腾家里人那样无差别攻击?不管怎样,提醒了陆惑,也阻止了薛影玉和裴衾见面就好。
他走到病房外去和沈宴行打电话,薛影玉却托着石头挂饰递到马甲面前。她都忘了自己用马甲的身体说了什么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陆惑霎时间竟有点委屈。
他低下头,仗着现在病房没人,其他人听不到他说话,低声:“昨天睡得很不好。”薛影玉真想给自己呼噜呼噜毛,这还是她从一个表情包里学的,揉头发就是呼噜呼噜毛,她有时候觉得陆涟版的自己也真挺像小猫的,这会儿也忍住了。
手机震动,才吓自己一跳。回神过来,原来是沈宴行那边的电话。
“喂?”陆涟站在病房门口,回头随意忘了忘站着的薛影玉和靠着的陆惑:“是我陆涟。”
薛影玉:“……”她也想说出那句台词了,就几步路你打电话干嘛!哦哦不对,陆涟不知道她是沈宴行。
沈宴行:“怎么了?”
陆涟靠着墙:“你惦记着的人在清都精神病疗养院,我把地址发你,你来不来?”
薛影玉:“……”不是吧,都双开了,还三开?她已经预计到顾奚声回国后会更头疼,但现在顾不得这么许多了,陆惑装作不耐烦把她挥到一边坐下,薛影玉装作局促低头,其实在操控沈宴行思考怎么回复。
沈宴行沉默两秒,淡淡开口:“裴衾也在吧?”没错,因为情敌在不想来是合理的。
陆涟笑了一下,反手把裴衾卖了:“你知道我和那位裴医生交谈,他说什么?他知道她在为他去找你,却懒得管。沈宴行,都这样了,有这样的优势,你还忍得了不出手?”
陆涟转过头,看着走廊,慢条斯理:“有这样的对手你不能得手,我都看不起你。”
沈宴行冷声:“把你的语气放尊重些。”她不喜欢别人拿这种语气谈论她。
陆涟却戏谑:“我在嘲讽的是谁你不知道吗?沈宴行。”他长叹,回想起在楼梯口见到薛影玉那一幕,他其实觉得薛影玉有些蠢,但看她对第一次见到的陆惑又保持温和又觉得她人还不错,归根结底,是裴衾太坏了:“当断则断吧,再拖下去,你都不知道是你们谁赢还是两败俱伤可能性更大。”
裴衾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但他不觉得沈宴行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觉得薛影玉看清身边这两个人的面目会赶紧跑了。
沈宴行又沉默一下,挂断电话前道:“不用你说。”话虽如此,陆涟却觉得沈宴行肯定会来了。他能容忍薛影玉和裴衾还保持着男女朋友的关系,却不能容忍她被裴衾轻慢。
这话要让薛影玉来说……这是不来不行啊!都话赶话到这了,她扪心自问,虽然这极有可能是剧情的自动刺激化特质,但要让一个深情人设的男配听到这些话不来这,这可能吗?除非路上出车祸了,否则她不是第一优先级还算什么深情男配。
薛影玉只能在病房里磨鞋底,最后决定让裴衾生病好了,裴衾不用来,她负担就减轻了。反正一个陆涟一个陆惑,都是裴衾的敌人,不会特意告诉裴衾的。
薛影玉小心翼翼抬起头。
陆涟对自己笑了笑,伸出手。
薛影玉:“……”咋就那么喜欢贴贴呢?虽这么说着,她还是磨磨蹭蹭起身,紧接着脚步加快到病床边,陆惑继续给自己找借口:“你扶我一下。”
有脚步声了,陆惑调整了坐姿,薛影玉松开手,看到何蔓亲自拿上来的轮椅,护工跟在后面,手足无措的模样。
何蔓也有白头发了,却精神矍铄:“是薛小姐啊,来,小惑,坐坐看,奶奶带你下楼逛一逛。”
陆惑突然有了鬼点子:“奶奶,你身体也不好,别推了。”
陆涟认命地走进来:“我来吧。”
护工只好退后。
陆惑淡淡:“叔叔太高了,推着会不舒服吧。”
护工上前伸出手,心想现在总到我了吧?结果手刚伸出来,陆惑看向薛影玉。
陆涟沉了脸色。
薛影玉好似迟钝地发现陆惑的目的了,慢半拍:“哦,我可以的,我可以帮忙推。”
陆涟还没拒绝,陆惑已经笑眯眯:“那就麻烦你了。”哦耶,她真聪明。
陆涟冷冷地说:“陆惑,你病刚好就欺负这么来给你送礼物的客人吗?”何蔓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不觉得陆惑要薛影玉推有点不对,是羞辱人,只是觉得薛影玉是同龄人,更好相处吧?反正小惑和家里长辈关系也不好。
她握住薛影玉的手:“好孩子,麻烦你了。”
陆涟才被沈宴行骂,怎么可能让薛影玉在这干活,提高声音:“妈!”他忍着气,再度强调:“薛小姐是客人,再说家里有护工。”他环顾一圈正想找个懂事的护工顶上,陆惑却说:“我就要她推。”
他偏头:“薛小姐不是裴医生的女朋友吗?裴医生今天早上……”薛影玉抢白道:“可以的可以的,裴衾刚在医院请了三天假,可能有不周到的地方。”
陆涟快气晕了。这个薛影玉怎么那么护着裴衾!
陆惑也笑了笑,一个不注意,笑得太开心了些,笑眯眯的,看得何蔓一阵心里发软,他柔声:“那就麻烦你了薛小姐。”
“不麻烦,我叫薛影玉。”她心里想,还不如改名叫软柿子算了,恐怕从今过后陆家人都会觉得她好欺负了,但是没办法了,谁让她没有其他缘由和马甲接触啊。
所以来倒水的护士看见薛影玉推着陆家小少爷出门,嘴都张了张。薛影玉突然觉得脸红和羞愧了,连见过她一面的护士都觉得这是欺负人,是不是显得她太废了太好欺负了啊QAQ?
薛影玉有点犹豫,推轮椅的脚步慢下来,陆惑也转头,忽然声音淡淡开口:“算了。”
薛影玉心里难过一下。唉,她真是个笨蛋!就想不到别的什么好理由吗!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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