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崔老夫人外,没有人想到长公子会突然出现。
尤其是崔家主,脸色顿时一变。
这件事没弄清楚前,本来就不好向“外人”说道,更何况是与此息息相关的长公子。
女婿被称为外子,再怎么亲近也带了一个“外”字。
崔家主担忧的是万一让他知道崔家嫁过去的女儿身上存有诸多疑点,还不知道会如何恼怒。
不过现在这个情形,他是担忧少了,尴尬却多了。
崔兰因这一走上去,长公子再把人一护,就显得他们在欺负他的人一样。
这便有些难以说清道明。
陈媪跟在长公子身后慢上几步才出现,这一来一回把她可累惨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没有别的吩咐就安静站到一边去。
众人见状才知道。
刚刚陈媪在老夫人耳边那一声是在询问长公子的事。
老夫人同意,她才把人带了进来。
崔兰因瞬间涌起的委屈情绪在长公子温热的怀中散得很快,她把泪雾撇开,往后退开半步
,仰头小声问:“夫君怎么还没回去?”
下马时她的怅然,进门时她的无助,萧临都看在眼里。
这个“家”更像是龙潭虎穴。
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反还没有她身处在陌生的萧家时那般轻松。
所谓近乡情怯,她在这里倾注了情感,期待得到反馈,所以才会更害怕得不到想要的反馈。
他又怎么忍心把她一人丢到这个漩涡里。
种种想法无法一一详细阐述,只能归为四个字:“我担心你。”
崔兰因想笑。
她长这么大,什么凶险的阵仗没有见过,哪还需要人担心呢?
只是能听见长公子这句话,她心里头还是泛起了涟漪。
“那……”她张了张口,还想问他。
那她若真的不是崔家的女郎,他还会担心她吗?
话到口边,好像又不是那么重要。
萧临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下,便绕过她,上前给崔老夫人、崔家主夫妇问好。
那口口声声说要拿坠子检验的郎君看见长公子出现只紧张了下,马上又理直气壮挺起胸膛。
等到长公子终于有空把视线扫到他身上时,他才稍稍绷紧了点脸皮,还是顽强地挺立而站,并没有像身后那个已经把身体佝偻软下,恨不得当自己并不存在。
这件事他有十足把握,肯定能占据上风!
然萧临审视了他几眼,却没有谈起检验坠子的事,反而突然道: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阁下是潘家,小潘侍郎身边的人,姓汪。
汪胜突然被揭穿身份,吓了一跳,忍不住叫了声,“啊?
他只是在潘家侍奉郎君的内侍,并不常跟郎君出门见人,故而就连崔家主、崔大郎都没有马上认出他的身份,只能从他不一般的穿着、比较傲气的言谈里看出主家的来历不凡。
“有一回小潘侍郎喝多了酒,是你来接的他。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但是萧临就是刚好见过一面,所以也就记下了。
汪胜冷汗涔涔,想来也是记起那一次的事情。
那日是因为潘侍中有急事要找小潘侍郎,半天等不到人,叫他低调前去迎人回府,可他没有郎君身边的长随得宠,不能常伴小潘侍郎身侧,故而外边没人知道他也是潘家仆。
在酒楼里,他被几个醉酒的郎君拦下,上下一打量,从他华衣锦服里看出卑微的奴颜,讽道:“扎着鸡毛装孔雀,阔给谁看?
他一下恼羞成怒,报出家门,把那几个醉鬼都吓了一大跳。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这些潘府的奴仆可比一般人家的郎君还要尊贵些!
那一次狐假虎威的感受让汪胜回味了良久,可一直没有机会再尝试,直到今天,郎君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他。
他大摇大摆走进崔家,果然用一句话、一条项链就惊动了主家,就连崔老夫人都要来亲自见他。
汪胜感到此刻自己已经凌驾在世族之上,无比荣耀。
潘侍中说的对,这几百年凭什么都由世族享受着荣华富贵,也该轮到他们这些人了!
“潘侍郎?他为何要这般做?崔家主脸色铁青,“我们崔家与他并无结怨!
崔兰因想起那个为自己捡过帕子的潘弘,居然是多年前与她结伴过一路的小郎君。
他的模样早不在她的记忆里,纠葛却牵扯至今。
“与崔家自是无干,只不过小潘侍郎受恶人挑唆,才在此诬陷我夫人,好让崔、萧两家名声扫地。萧临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了论。
无论他们真实目的是什么,都是小潘侍郎为诋毁崔、萧两家而为。
一旦牵扯到世族与寒门之争,所有的事情、结论都会被盖上党同伐异的印记,即便不小心传出去,也再没有信服度。
汪胜也领会到了这一
点的厉害,马上喊道:“你胡说!
长公子笑了下,又温声道:“难道小潘侍郎不是受人蒙蔽,那就是与袁四郎共谋。
“现在袁四郎是重犯潜逃,潘侍中也下了严命,要将他抓捕归案,小潘侍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与袁四郎纠缠不清,这是要与潘侍中、与朝廷对着干?
汪胜冷汗涔涔,后背的衣料都浸湿,一股寒意从脚底冒到头顶。
长公子居然知道袁四郎,那他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但汪胜并不知道的是,萧临并未有实证,能够证实袁四郎与潘侍郎共谋了这桩事。
不过是因为先前袁四郎对崔兰因恨之入骨,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现身行凶。
萧临有了这些猜测,配上逻辑自洽的说辞,足以让汪胜胆战心惊。
他是只有点小聪明却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
萧临语气平稳,话语之间不带停顿,从浅层到深层,一步步揭露出他们的阴谋。
把潘侍郎和袁四郎绑在一起。
如长公子这样的人擅长借力打力,他会用自己的节奏把事情重新掌控在自己的手掌中,心智不稳固的人很容易就被他带走。
汪胜以为自己露出马脚犯下大错当即就慌了神,这便错失了他原本占据的先机,立刻被长公子的话砸进了不能翻身的深坑。
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为何大家都说长公子温柔平和却又把他当作不可冒犯的劲敌。
为什么郎君千叮嘱万嘱咐他,不可泄露自己的来历与身份。
随后他又惊恐地想,若郎君知道他从前在酒楼里说过那一句话,肯定不会把这项重要的任务给他……
从前的嘚瑟与嚣张现在正在向他索要报酬!
“潘家竟如此可恶!崔家主气道:“再想打压世家,也祸不及女郎孩子。
崔老夫人冷下声道:“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拿这样的事来诋毁人。
汪胜连忙:“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这个二娘子肯定是假冒的,不信让他检测一下这个坠子就明白了!
被他拉住的那个金银匠连连摆手,怕得全身抖哆嗦:“我、我老了,我老了,干不了这样的事了!
他也并非自愿来的,多宝堂出了事,他早就想跑了,只是被潘家的人抓住关在一间不透光的小屋里,他等来等去,等到被抓到崔家,帮忙指认长公子的夫人是被人假冒这件将功赎罪的好差事。
这哪
是什么好差事啊?!
但凡长点脑子也知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他抱起拳头左右求饶:“我上有老下有小放我回乡吧!”
崔老夫人朝后吩咐一句汪胜就被老夫人壮妇扭着胳膊在身后脸抵在地上他不肯死心扯起嗓子大喊:“我是潘家的人!——你们敢动我?我是听从潘侍郎之命!我……”
他还不知道自己越是这样叫嚣越是给自己加上一块催命牌。
一双干净的黑履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眼睛用力地往上瞥是长公子萧临站到他身侧。
“袁四郎深受潘侍中信赖但是他犯下大错结果是怎样你也知晓。”
“我……”
“你为袁四郎办事因为他想报复潘家为此挑起潘家与萧、崔两家矛盾。”
萧临缓缓说道仿佛已经看清了他的未来、他的结局。
“但事情败落自尽谢罪。”
“潘家会如何做你心里清楚。”
汪胜狠狠打了个寒颤扯起嗓子喊:“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崔老夫人在汪胜不死心的叫嚣声中平淡吩咐道:“先关起来若潘家来要人再说。”
先前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崔家投鼠忌器现在知道是潘家那事情便如萧临所说大有可操作的余地。
萧临又从地上拎起被汪胜落下的坠子金色的樱桃坠子在他眼前晃动摆出金色的残影慢慢残影消失留下那个清晰的轮廓。
他仔细一看身体不由一震。
多宝堂的金银匠看见汪胜被拖走赶紧跪下痛哭流涕地求饶。
又说自己是不得已才被逼着来此绝没有冒犯贵家女郎的意思又是保证此间听到的一切都会烂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说起。
崔老夫人道:“你为虎作伥多年做这假金饰欺瞒坑害了多少人岂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至于我崔家的女郎又怎会外人几句话就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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