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六月。
日头在头顶烙着,风烫得腻人,裴府的小使女阿苓正蹲在二门内的廊檐下躲阴,不住地用手扇着凉风。
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快起来,今日有大事,不好偷懒的。”
阿苓回头,瞧见是带自己干活的嬷嬷,一下子从原地蹦起来:“晓得了晓得了,是什么事?”
“江南来的表姑娘,今日要到了。”
阿苓刚想问“表姑娘是何人”,便瞧见有个小厮从门外飞奔进来。
他喊:“到了到了!表姑娘到了!”
门口守着的几个内院婆子忙问:“到哪里了?我们几个去给表姑娘备下冰鉴来。”
那小厮拿袖子擦汗,只是摇头:“暂不必了,表姑娘的轿子就在后头,只是按二爷的意思,轿子直接从二门进,这儿不必候着了。”
婆子们咂嘴,没再说话,各自回去复命了。
阿苓刚来府中当差不久,却跟着嬷嬷学了不少规矩,知道来者是客,但也从没见过到了二门还不下轿子的贵客。她转转眼睛,溜到门边,好奇地将头往外探去。
一辆轿子正停在院中。
看热闹的人不少。
抄手游廊下,站着几个旁支的半大少年,和阿苓一般年纪,正悄悄咬着耳朵说话。阿苓竖起耳朵,听见零星几句私语。
“……这就是那位从吴兴沈氏过来的表姑娘?”
“怎么不肯下轿,真是好大的排场……”
正说着,轿帘颤了一下,众人忙伸长了脖子去瞧。
然而帘子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儿,似是吩咐了什么。
阿苓什么也没瞧见,只闻见一点浅淡的香。
她还想再看,嬷嬷却已拉着她往回走了:“还看呢?那位回来了,三爷定也回来了。三爷房里要花,你快折花去。按我先前教你的,送到书房里。”
那位……
三爷?三爷回来了?
阿苓忙站起来,一溜烟往花园子里跑去了。
只是她心里还挂念着刚才的热闹,又期期艾艾地回头望去。
轿子已叫人抬走了,院中空荡荡的。
她不由得想,那位千里迢迢从江南水乡而来的表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呢?
*
那嬷嬷说的三爷,是裴府的三郎裴恒,乃已故裴刺史的幺子,尚差两年方弱冠,自幼精通文墨,爱好风雅,所在之处必得兰麝芬芳相伴。
只是裴恒眼下恐怕无心赏花了。
他正跪在祠堂里,寂寂地不发一言。
供案上三层牌位,香火明灭,他的目光便落在上头,有些怔忪。
身后渐有脚步声撞入裴恒的耳鼓,他下意识抬头去望,便瞧见另外一人踱入祠堂。
身量高挑颀长,猿臂蜂腰,形貌昳丽,姿容胜雪。
来人的眉眼生得与裴恒有几分相似,甚而比早有美誉的裴恒还要更隽秀三分,色若春晓动人,却没有裴恒尚存的少年稚嫩,一双眼与他的温柔书卷气截然不同,唯余沉冷似渊。
“二哥。”裴恒下意识垂眸,哑声行礼。
他的二哥裴忱,与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长他六岁。只是二人并不亲近,私交甚少。
眼下一跪一立,彷如睥睨,叫裴恒无所适从。
裴忱未有应答,只是走至香案前,给列祖列宗上了香。
香烟袅袅里,裴忱的面孔若隐若现。
微垂的眼睫纤长,在那张似乎毫无温度的玉容下洒落一点阴影,无端叫人畏惧。
裴忱并不质问一切,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灵台上诸多牌位,静默便如网一般蔓延,将裴恒缠缚。
他甚而不曾多看裴恒一眼,立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去。
裴恒下意识喊他,可声音刚出了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担忧,愤懑,不平……裴恒心中思绪千般,在裴忱的面前却仿佛都哑了火。
裴忱的背影只是停了一瞬,从门外涌进来的热浪里裹挟着一句仿佛轻嗤般的低语:“跪着。”
门帘落下,裴恒又跌入一内寂静。
二哥……总是这样。
无论何事,他皆处理得井井有条。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何”,仿佛什么都知晓。
裴恒垂下眼眸,舌底只泛起一阵苦涩。
氤氲的香火气里,向来意气风发的裴三郎又不由得想起那夜。
北上途径邯郸时,几位友人上船与他宴饮。红袖招摇里酒意使然,他随口说了句混不吝的话,却不想叫那沈家表妹听见,失魂落魄里坠了船,落入江中。
滔滔江水里,那双他本觉得太过纯稚的双眸却叫他心口惊悸,连夜来睡不安稳。
他想,他方才叫住二哥,应当是想问一问表妹可还好?
可他知道,一切错事皆因他而起,他还有甚么资格关怀她?
裴恒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终于有些颓然地折弯下来。
他没有习武,又思绪深重,自然没有听见外头裴忱的声音。
裴忱嗓音萧冷,仿佛听人通报了什么,却只是说道:“将沈姑娘先安置下来,若无好院落,便先迁去哑园。”
只不过,即便裴恒听清了,恐怕也不容他置喙——裴氏上下满门忠烈,祖辈父辈已尽捐躯而死。前年大哥战死于河西,膝下子侄不足三岁,府中只余二哥能够掌事。
经年累月,如今裴府真正的掌权人,
是,且仅是,他的次兄裴忱。
*
向晚,不知怎的,这酷暑的天气竟落下一场雨来。
雨声淅沥,暂且洗去了白日里的炽热,滴答落在屋瓦上,脆如碎玉。
沈稚音渐渐听见水声。
她不知自己在哪,天地昏昏,鼻息粘稠滚烫,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无。
耳边的水声不是吴兴故土的江南软波,亦非这一路北上的江河汹涌,只有星星点点的,仿佛近在咫尺。
耳边朦朦胧胧,似能听见人语窸窣。
“……热退了吗……”
“……还在烧……”
“……二爷吩咐……”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腔调,叫沈稚音有些瑟缩。
有人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
凉意渐渐安抚了她的高热焦灼,叫她想起幼时阿娘的怀抱。
她自幼体弱,天生怪病,时常依偎在阿娘怀中,离了人便彻夜哭闹。阿娘的手便这样贴在她的额头,比她滚烫的体温凉上些许,像是干渴的旅人乍然撞进绿洲。
阿娘抱着她,唱着她没听过的童谣,又轻轻地说:“稚奴,你要嫁回裴家去。”
这句话萦绕过阿娘的棺椁与灵位,随着北上的春水,一路将她从吴兴送往邺城,回到阿娘的裴家。
裴家,世代簪缨,累世公卿,族中子弟皆为麟驹凤子,所出重臣不知凡几。
其余的,沈稚音却有些记不清了。
船舷夜风与江畔寒水一同灌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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