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州盛夏,酷暑如焚。
滚烫的气流笼罩在整片焉州大地上,城外万亩屯田的禾苗蔫垂,城内的云渠河段彻底干涸。河床开裂,滴水不剩。
每日仅靠申时正才开闸放的水,根本不足以支撑整个城内数千百姓的生计。
喻扬坐在干得分裂的云渠边,望着这满目荒凉之景,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
那曹氏族掌控水源,眼睁睁看着城内大旱,却依旧紧紧捏着水闸,漠视满城百姓的性命。
她不能再忍。
喻扬默不作声地回到县衙,将索英一把揪上了马。
“喻……喻县尉……要去哪儿啊……”索英话还未说完,那匹银鬃马便如闪电般迅速飞奔而出。
不过眨眼间,他们便来到了那曹坞堡前的高墙之下。
喻扬勒马急停,马蹄扬起,尘土纷飞。
层层黄沙间,只闻见一道清亮的声音,“让你们坞主出来见我,否则就炸了你们的水渠!城内百姓用不到的水,你们也别想用上一滴!”
尘埃落定,坞堡大门开启,数十庄丁持械涌出,将两人一马团团围住。
索英大惊失色,紧紧拽着喻扬的衣角。
喻扬却端坐马背,语气从容:“躲在这坞堡内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让你们坞主出来见我。”
“都说了我们坞主事务繁忙,不得空。”
这是喻扬上任一个多月来,第六次来此地了。可那位名叫那曹伽延的坞主却始终不肯见她,她想与其好好谈谈云渠分水权,也未能成功。
既然如此,她只能靠威逼利诱了。
“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他,我便炸渠放水。若你们想保住这条狗命,最好老老实实传达我的话。”她面无表情地扫视这群庄丁,领头的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派人进去禀报。
烈日灼灼,喻扬不过在墙根下等候片刻,便已汗流浃背。
暑气燥热,很快便烘干了喻扬的耐心。
就在她正欲发作时,坞堡厚重的木门才从内缓缓开启。
白马背上的男人只着一身素色短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麦棕色紧实小臂。微卷的黑发被热风轻拂,一双深邃凌厉的眼瞳正死死锁着喻扬。
年仅二十多的男人,性情桀骜,不可一世。
“喻县尉?”他眉梢微挑。
“你便是那曹伽延?”
“正是。”
喻扬弯了弯嘴角,“还以为坞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否则怎么本官屡屡拜见,都生不出一双腿脚来见。竟不想如此年轻啊……”
她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家常,话语间却刀光剑影、冷嘲热讽。
那曹伽延的神情骤然沉下。
“本官想与坞主坐下来好好谈谈,奈何坞主不给面子,只得出此下策。怎么,坞主可想好了?本官一着急,那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喻扬高坐马背上,似笑非笑。
那曹伽延曾打听过喻扬被贬之由,其中之一便是在苍州查案时火烧嫌犯别院,竟将罪证一并烧毁了。
如此狂妄行事,贬官都是体面了。谁遇见她不得退让几步?
那曹伽延思衬片刻,驭马退让几步,“那便请喻县尉入坞堡一叙。”
不羁的后蹄刚入坞堡,那扇木门便重重合上。
喻扬回头望了一眼,那曹伽延却微笑道:“来者是客,喻县尉不妨参观一番。”
远处屋舍俨然,云渠水声清冽,两岸草场茵茵,禾苗翠嫩。甚至有数十马匹正在堡中畅奔。
喻扬望着这安乐美好之境,心中所想仅有那段干涸的河段。
她不由冷笑,“将这天地之水拘于堡内,霸占独享,坞主可真是大善。”
那曹伽延也随之一笑,却满不在乎,“霸占独享?这云渠是我那曹氏族祖辈开凿挖掘的,调水权世世代代都在那曹氏族手中。今年天有大旱,水则少之,开闸放水自然需要更为慎重。”
“慎重?”喻扬不可置信地冷笑,行至他面前,质问道:“城中河道干枯,田中秧苗也将要干死,百姓生计难保。你坞堡内却水草丰茂,你与我说开闸需要慎重?”
“喻县尉只看见城内百姓艰苦,何不看看我坞堡之景?”他眼底的桀骜褪去,固执地朝她步步紧逼。
“我堡内几百亩良田,养活了两百佃户与牧民,他们依附我的田庄,我自然也该为他们着想。”
“今年旱情有异,整座连山雪水大减,所驼峰上游泉眼出水随之减少。若我不分水蓄库,保护上游渠道,届时整条云渠会彻底干涸。渠水一断,才是化云全县的劫难。”那曹伽延神情认真,不似作伪虚夸。
喻扬蹙眉,却分毫不让:“坞主说得轻巧。你那曹坞堡占据云渠城外南北两段,同时切断所驼峰与天河水水源,将城中百姓唯一水源隔绝于城外,竟还如此冠冕堂皇?”
那曹伽延闻言,面色骤然沉下,正欲反驳,却被她迅速打断。
“我还需要提醒坞主一句。这里已不是罗城,更不是你小小一个无官无职的坞主说了算。如今,这里的天地、山川、河流以及每一寸草木都归属天昭。政令、法度才是衡量的标准!”
她昂首挺胸,立于灼灼烈日下,眼中的坚毅愈发明亮。
正如周晚所说,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除去城中劳役,整座焉州百姓皆是朝廷编民,其中可包括你啊,那曹坞主!”她背过手,来回踱步,目光却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心中定在想,我一介外来女流,轻轻松松便想分走你们坚持百年的调水权。你们把持整个罗城已久,自然不愿权柄落于旁人。可你们罗城旧规,终大不过天昭律令。若我拿不到调水权,城中旱情送达朝廷,朝廷许会以我办差不力,派遣新的县尉前来。周而复始……”
她顿住脚步,对上那曹伽延凌厉的目光,轻笑出声,“你这座小小坞堡,敌得过几个县尉?又敌得过多少朝廷大军?”
一个强立私权,不愿臣服朝廷的豪强,终有一日会以反叛之名被铲除。
那曹伽延瞳孔紧缩。
喻扬仍旧自顾自说道:“实在不行,那我还是炸渠放水吧,反正我终会被朝廷责罚,倒不如拉着你一起死……”
“你!你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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