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左臂袖口卷上去时,陈默没有再问。
紫红色挫伤横在小臂外侧,边缘已经开始发硬。陈默递来冰袋,目光落在她桌上的记录本,又落回她手臂。
“你最好给我一个正常解释。”
“撞到桌角。”
“桌角不会撞成这个方向。”
林晚没有接话。
影像室外,周启明还在和文保组通电话。古尸疑似死后搬移的反馈刚出来,所有接触记录都要重排,木牌、右手、胸口针孔和泥痕被重新列成一组独立复核项。
林晚坐回屏幕前。
她不能再碰实物,只能看复核照片。
木牌被封存在透明匣内。灯光从侧面打过去,刻痕里残留的细屑呈暗黄褐色,像被水和土反复压过。照片旁边贴着一条临时标记。
微量木屑,来源未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排除现代取样污染。
林晚盯着“污染”两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它真是污染,木牌上的名字就会被一起归进偶然;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得承认,有人比她更早碰过这块木头。
周启明走进来,把一张打印单放到她面前。
“这条线你不要再追。”
“我只看影像。”
“看影像也会影响判断。”周启明说,“你的名字在木牌上,现在任何主动判断都会被质疑。”
林晚抬眼。
“如果木屑不是现代污染呢?”
“那也要别人来证明。”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不算苛刻。
程序上,他是对的。
林晚把打印单压在记录本旁边。单子边缘遮住了她昨夜写下的两个字。
三。
问。
她想起宋照水的手。
掌根薄茧只能证明宋照水长期劳作,不能证明木牌来得更早。木牌完全可能在临死前才到她手里。真正能往前追的,是谁提前买了空白牌,又是谁让牌面留下那六个字。
如果有人提前替她备好陪葬木牌,那木牌原本要写什么?
如果宋照水最后握住的是一块被别人准备好的木头,她又是怎样把上面的字变成警告?
林晚低头,在记录本空白处写下:
空白牌。
刻字人。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谁提前买下宋照水的死?
困意来得很重。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在影像室睡着,左臂的疼却一下一下钝下去,像有人隔着雨夜捂住她的耳朵。陈默在门口叫她名字,声音被白灯拉远。
林晚闭上眼。
再睁开时,鼻端先闻到的是湿木头和药灰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窄榻上,左臂被粗布缠了两圈,伤处仍疼。窗外天未亮,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
李玄坐在门边,手里翻着一卷簿册。
看见她醒,他把簿册合上。
“你昨夜喊得太急。”
林晚撑身坐起。
“阿梨呢?”
“还活着。”
“被写进夜禁簿,也叫活着?”
李玄没有否认。
“至少昨夜她没有被裴宅的人直接带走。”
“那今天呢?”
“今天裴宅会查是谁在巷口接了东西。”李玄看了一眼她的左臂,“也会查一个左臂受伤的女医。”
林晚手指收紧。
她那句“东西在我这里”,不是把人救出来。
只是把裴宅的眼睛分了一只到自己身上。
李玄把一只旧斗篷递给她。
“所以你现在不能回宋宅附近。”
林晚没有接斗篷。
“我要找木牌。”
李玄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木牌?”
“给宋照水陪葬的木牌。”林晚看着他,“有人提前备下了它。我要知道是谁买的,在哪儿刻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玄终于把斗篷放到榻边。
“死人用的东西,不在明市问。”
“在哪里问?”
“鬼市。”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鬼市里问出来的东西,未必比官署干净。”
林晚披上斗篷。
“官署的记录已经被你弄脏过了。”
李玄看了她一眼,没辩解。
天色最暗的时候,两人从后门出去。
长安的坊墙在雨后像一排沉默的黑影。街面没有白日的车马声,只有更夫的梆子隔着几条巷子传来。李玄带她走的路很窄,时不时要贴着墙根避开巡灯。
林晚左臂疼,步子比昨夜慢。
李玄没有催。
经过一处坊门时,有巡卒看见他的凭信,刚要行礼,目光却落到林晚斗篷下露出的绷带上。
“这位是?”
李玄把凭信往前递了半寸。
“验药的。”
巡卒犹豫了一下。
“昨夜裴宅也在找医女。”
林晚垂下眼。
李玄语气不变:“所以我才带她去看药。”
巡卒没有再问,退开半步。
走出那段灯光后,林晚才低声说:“你又替我补了一个身份。”
“你现在缺的就是身份。”
“每补一个,以后都会有人查。”
“是。”
李玄回答得太快。
林晚看见他连停顿都没有。
那枚铜钱在桌面上还没停稳,他已经把下一枚推了出去。
鬼市藏在长安正街背面。
那是一片废寺后墙外的临时棚子,白日看去只是堆旧木、破纸和香灰的地方,夜里却亮着几盏遮住火芯的小灯。有人卖旧衣,有人卖纸马,有人把写坏的墓志拓片压在石板下,也有人蹲在角落磨刀。
这里没有吆喝声。
买卖都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已经死去的人。
李玄带林晚停在最里面一间纸扎铺前。
铺门上挂着半串白纸钱,纸边被雨气卷起。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正修一只纸灯笼的骨架。她抬眼看见李玄,笑了一下。
“李录事也有买死人物的时候?”
李玄把两枚铜钱放在柜上。
“问一块木牌。”
女人没有看钱,先看林晚。
她的目光扫过林晚左臂,又扫过斗篷下露出的鞋泥。
“活人问死牌,价更高。”
李玄道:“卢隐娘。”
女人这才把纸灯放下。
“名字叫得这么正,看来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惹事。”
林晚看着柜台后那些木片。
有的已经刻了姓名,有的只削出长方形,边缘粗糙,堆在纸灰旁边。她伸手拿起一块空白牌。
木纹细密,边角有烟火熏过的暗色,指腹一抹,能摸到极细的木屑。
和现代影像里那种暗黄褐色很像。
但只是像。
它不能证明任何事。
林晚把木牌放回去。
“三日前,有没有人买过给宋照水的陪葬木牌?”
卢隐娘脸上的笑淡了。
“你们来晚了。”
林晚抬头。
“买过?”
“三日前就有人来买。”卢隐娘低头修纸灯骨架,语气像在说一桩很寻常的生意,“要空白牌,不写名,不写籍贯,只要木料干,能刻深字。”
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沉了一下。
空白牌。
能刻深字。
空白牌还没刻字,却已经像有一行死法压在上面。若找不到买主,宋照水走进去前,牌上的位置会先替她空好。
“买主是谁?”
卢隐娘不答。
李玄把第三枚铜钱放上去。
卢隐娘仍旧摇头。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我卖死人东西,靠的是不多嘴。”她把纸灯翻过来,灯骨在指间发出轻轻一声响,“问买主,坏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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