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的春天,碎叶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月牙正在帐篷里和部落首领们议事。阿史那社尔可汗去年秋天带着骑兵去金山以北平定叛乱,王庭的事务暂时由月牙代理。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天处理各部落之间的纠纷,调解牧场和水源的争端,偶尔还要审理一些偷盗和抢劫的案件。
她做得很好。好到连那些当初反对她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大唐来的可敦,比任何一个突厥男人都更懂得如何治理草原。
“可敦,”一个侍卫掀开帐帘走进来,“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从长安来的,要见您。”
月牙放下手中的羊皮卷,那是一份关于牧场划分的纠纷案卷,微微皱眉:“长安来的?是谁?”
“他说他叫……”侍卫想了想,“他说他叫杜遐龄,是鸿胪寺的官员。”
月牙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遐龄。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杜遐龄是长孙皇后的外甥,从小在宫中长大,和月牙算是青梅竹马。
他比月牙大五岁,生得一表人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月牙在宫中的那些年,杜遐龄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她曾经以为,如果她不被选中去和亲,也许。
不。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他的面容清俊,下颌的线条分明,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风沙留下的痕迹。
他比五年前苍老了不少。月牙想。但在草原上走了这么久,还能保持这样的仪容,已经不容易了。
“郡主,”杜遐龄站在帐篷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别来无恙。”
月牙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杜大人,”她说,“你从长安来,有什么事?”
杜遐龄直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人。月牙会意,挥了挥手,让部落首领们先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郡主,”杜遐龄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我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来的。”
月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密旨?”
杜遐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月牙接过来,展开信纸,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长孙无忌的笔迹,高宗皇帝的舅舅,当朝最大的权臣。
信的内容很简单:西域局势已定,突厥各部均已归附,安西四镇运转良好。朝廷认为月牙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长安了。信中还说,高宗皇帝已经在长安为她准备了一座府邸,并且打算封她为“安国夫人”,赐食邑三千户。
月牙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案上。
“杜大人,”她说,“你走了多久?”
“从长安到碎叶,走了四个月。”
“四个月,”月牙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看到了,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了一个多月。这里的草刚发芽,羊刚下羔子,牧民们正在转场。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杜遐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郡主,我在长安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白……沈大人的事。”
月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把手指收进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他怎么了?”
“他的母亲——沈老夫人——去年冬天去世了。”杜遐龄的声音很低,“临终前,她一直在念叨儿子的名字。她不知道沈大人已经……她以为他还在西域,还在做他的天文官。”
月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家只有他一个儿子,”杜遐龄继续说,“他父亲死得早,是老夫人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成亲,没有留后。现在老夫人走了,沈家……就算是绝后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毡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杜大人,”月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杜遐龄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忍:“郡主,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月牙说,“然后呢?”
“然后——”杜遐龄犹豫了一下,“然后,你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哪怕只是去沈老夫人的坟前上一炷香?”
月牙站了起来。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春天的碎叶城终于有了些绿意,远处的小山坡上,几个牧童正在放羊,他们的歌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杜大人,”月牙背对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长安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沈知白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的母亲到死都不知道儿子已经不在了。你让我回长安,去那座空荡荡的府邸里坐着,拿着三千户的食邑,当一个安国夫人,你觉得,我能安心吗?”
杜遐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责怪你,”月牙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是好意,我知道。但你不明白,这片草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封长孙无忌的信,轻轻地放在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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