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岛那边没立刻接话，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幸村的方向，伸出手搭在那床被子上，轻轻地拍了拍。
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什么不太配合的小动物……或者说，其实是前辈嫌他太吵，用动作示意“快给我安静下来睡觉”？
“明天再想……”种岛的声音依旧含糊，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现在，立刻，马上，闭眼，睡觉。这是前辈的命令。”
“如果思考真的可以想搁置就搁置，想拿起就拿起好了。”幸村喃喃自语。
种岛似乎听到了他的嘀咕，他没说话，但幸村感觉到，那只搭在他被子上的手，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选手村的床本来就窄，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过道，这一挪，两个人的被子几乎就要挨上了。
这个距离让他可以更自在地伸手，不用伸直胳膊就能够到幸村的肩头，他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节奏懒洋洋的，像夏天午后慢悠悠转着的风扇。
“你知道吗，精市？”种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他的京都腔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松软，仿佛每个字都在打瞌睡，“其实啊……你的大脑，一直在骗你。它一直在倒着走。”
“嗯？”幸村被这个过于离奇的开场白勾起了兴趣，他依旧闭着眼，但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试问哪个正常人会在半夜被吵醒后，会突然开始说这种话？
种岛也没指望他回答，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在乎幸村信不信，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笃定的口吻，懒洋洋地继续说着：
“我们的大脑处理眼睛看到的东西，是需要时间的，信号从你的视网膜，跑到后脑勺专门管视觉的区域，大概要零点零八秒。”
“为了让你觉得看到的世界是连续不停的，没有延迟的，你的大脑会偷偷把这零点零八秒的信息先攒一攒，拼一拼，加工一下，然后再放给你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接下来的词，手掌还在慢悠悠地拍着。
“所以呢，”种岛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种奇特的、催眠般的韵律感，“你看到的世界，永远、永远都比真实世界慢了那么零点零八秒。你现在看到的我，是零点零八秒之前的我。你现在听到的我说话，也是零点零八秒之前的声音。很神奇吧？”
幸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感觉种岛还在很慢地拍着他的被子，那节奏让人想起小时候被哄着睡觉的感觉，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哄过了。
“换句话说啊，”种岛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点精神，但语调依旧懒散，“你看到世界的那一刻，其实是发生在这整个时间线的末尾。”
“所以你看，”他总结道，“把想不通的事情往后放一放，推迟到真正的明天再想，这完全没问题，而且非常科学。反正你本来就没活在真正的现在。”
幸村差点被他这套看似歪理、又微妙地有点道理的胡说八道给说服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前辈……这些奇怪的理论，你是从哪里看来的？”他带着笑意轻声问。
“忘了，可能是哪本杂志上看到的，也可能是我编的。”种岛的语气理所当然到让人分不清哪句是实话，“不过听起来很有道理对吧？”
幸村决定不深究过期杂志和自己瞎编哪个可能性更大，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慢悠悠的节奏，和种岛那带着困意的、胡搅蛮缠却又莫名安抚人心的声音。
奇迹般地，他感觉自己那颗睡前还在高速运转、塞满了各种疑问和画面的大脑，真的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模糊，变得不那么迫人。
“谢了，前辈。”他很小声地说，声音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不客气。”种岛的声音已经又变得含糊不清，拍打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手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随意地搭着，“晚安了，精市……别再煎鱼了……”
“晚安。”
……
幸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就沉入了黑暗温暖的深海，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他又做了一个梦。
无限高远、无限广阔的空间里，充盈着近乎满溢的、宁静的勃勃生机。巨树、繁花、累累果实，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像一幅用最浓烈的生命色彩涂抹、没有画框限制的画卷。
天空是只有在记忆中最晴朗澄澈的午后才会出现的、干净到透明的蔚蓝，几缕云絮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成细长的丝线，漫不经心地挂在天际。
幸村在一片柔软连绵的草浪中睁开了眼睛。风在此刻有了具体可感的形状，一波接着一波地拂过原野。草叶顺从地弯下腰，又轻盈地弹起，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细响。
那股熟悉而磅礴的生命力再次笼罩了他，仿佛从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土地最深处，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通过草根，通过土壤，无声地滋养着一切。
他拨开茂密葱郁的草叶往前走，草尖划过指尖，带来露水清凉微痒的触感。
脚下的土地异常柔软，带着奇妙的弹性，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某个巨大而沉稳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之上。
他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迈了几步——在这个梦境的空间里，时间和距离似乎都失去了惯常的尺度。
然后，他在那片盎然生机的正中心，再次看到了那株从种子里破土而出的幼苗。
它还很稚嫩，看不出品种，只有几片叶子，茎干细细的，笔直笔直地立在那里，叶片苍翠欲滴。
幸村不能分辨出它究竟是什么品种，但莫名有种它会变成某种了不起的东西的感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那声音直接响起在他的骨头里，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与他每一个细胞的微震共鸣，宏大又私密，仿佛是整个天地在发问，又仿佛是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回响：
——你想长成什么样？
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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