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延到家时早就过了舒亦轻睡觉的点,但房间里的灯还亮堂堂的,门也没关,从客厅里看过去,一眼能瞧见舒亦轻背对着门跪坐在地上打电话。
白天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露出剪裁和质地都很精良的白色衬衫和灰色毛衣马甲,这是舒亦轻自己的衣服,很合身的,衬得他的脊背和身形单薄而美好。
不难看出是为了和朋友见面,特地从他能穿的那几件轮流值守的衣服里挑的。
邱延走近房间门口,听到动静的舒亦轻侧过身来望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别扭,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你睡觉吧,我要挂电话了。”
舒亦轻膝盖前放了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垒了起来。一旁的书包咧开,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要把衣服放进去特地清理的。
大有今夜就要卷铺盖走人的架势。
邱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舒亦轻先一步错开视线,低头摆弄他的手机。
“我把钱转你。”舒亦轻低着声说。
邱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你要去哪儿?”
舒亦轻不回答他的问题,闷头催促道,“…你快看手机啊,微信发你。”
“收了钱,然后两清?”邱延没动,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又问了一遍,“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你那个朋友家?”
舒亦轻这时才仰起头,脸色煞白地看他,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要赶走我走?!”
又气不过地补了一句,“都这么晚了我能去哪儿?!我看你也没有多有良心!”
“…你给我钱干什么?”邱延从他反常的态度反应里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是给奶奶看病的钱!”舒亦轻气得脑袋嗡嗡的,“你以为我给你钱干什么?!”
邱延滞了一秒,表情微妙,定定地看着他,“你哪儿来的钱?”
“卖手机手表换的!”
一想到这儿,舒亦轻又烦起来,要是早半个月卖,能换更多钱,邱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净挑他的痛处。
沉默了好一会儿,邱延才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
舒亦轻头昏眼花,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才确认邱延把转账退了回来。
“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交学费。”邱延说。
舒亦轻的心脏被提了起来,慌得声音发抖,“……你真的要赶我走?”
“说的哪个字要赶你走了?”
“你一直问我要去哪儿是什么意思?!”
邱延啧了一声,指了指他面前的衣服堆儿,又指他敞开口的书包,“那你收衣服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要我把衣服收得整齐一点,不要弄乱衣柜吗?!”
邱延是这么说过,可是在今夜之前舒亦轻一次都没这么做过,随手乱挂的衣服都是邱延收到衣柜里去,好不容易勤快点,邱延就这样对他。
邱延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舒亦轻仍感到一阵不安定,他怔怔地看着邱延转过去的背影,注意到邱延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块儿漆黑的机油。
邱延肯定是一知道奶奶摔倒就从店里过去了。
舒亦轻抿了抿唇,又想,如果邱延真的把他当这个家的一份子,那为什么不收自己的钱?又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自己要走?
邱延很快就换上一件更厚的外套,甚至拿上了冬天才用的围巾。
倒春寒使得江城的气温骤降,早晨和晚上的空气里飘着冰碴子似的,阴湿湿地裹住人的骨头。
这明显是还要再出门的装扮。
舒亦轻回过神来,干巴巴地问出和邱延刚刚一样的问题,“你还要去哪儿啊?”
邱延头也没抬,“去医院,给奶奶送衣服。”
“…我也去。”
邱延这时才扭头瞥了他一眼,“你在家休息。”
“可是我有一点想去看奶奶。”
病房里黑魆魆的,同房的病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隔帘拉了起来,到了钱美满病床前,邱延才打开手机手电筒,把带来的衣服放到床头柜上,又把厚毯子拿出来盖到床上。
舒亦轻识相地接过手机,这才注意到钱美满竟然醒着。
钱美满刻意压低的声音,像快燃尽的蜡烛升起的最后一缕烟飘向他。
跟朋友去玩得开心吗?钱美满这样问。
迟疑几秒后,舒亦轻点了点头。
钱美满又说,那就好,下次带朋友来家里坐坐,尝尝奶奶做的馄饨。
“……”舒亦轻眨了眨眼睛,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邱延扶着钱美满到卫生间换上了睡衣,又把人重新扶到床上,钱美满催他们赶紧回家,又叮嘱邱延回去要记得把剩下的一点肉馅儿放进冰箱里。
絮絮叨叨地小声念完,她才偃旗息鼓,像翻了过来就不能再动弹的乌龟,安安静静躺在了床上。
舒亦轻心里很不好受,宁愿钱美满骂自己几句。
即使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也可以接受钱美满对自己发泄怒火。
毕竟她看起来好可怜。
—
外头冷得出奇。
回家进门的时候,舒亦轻情不自禁抖了抖肩膀,连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瓮声瓮气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哥,天气好冷,我想睡床上。”
比同龄人更为纤瘦的身躯总是让他的一切举动看起来都格外惊心动魄,似乎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被风刮走,抑或被草尖扎伤。
所以邱延在这一刻变得很好说话,“……你睡里面。”
舒亦轻倦倦地哦了一声。
洗完澡出来时,他的被窝已经被邱延转移到了床上,地上没了他的床,对比之下他竟有了邱延的房间其实没那么小的错觉。
邱延甚至还给他换了新的枕头套,舒亦轻打了个哈欠就迫不及待钻到被窝里去。
他很困,但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使得他的心脏负荷重重,艰难地跳动着。
没多久,灯被关了。
寂静的黑夜里响起邱延窸窸窣窣掀开被子的动静,很快,他躺了下来。
原来勉强还算得上舒适的单人床,在两床厚被子的挤占下变得拥堵,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身侧睡了个人的感觉格外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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