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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立春

小说:

镜雨

作者:

行疏

分类:

古典言情

夜深,白日里袅袅的香火气息已然散尽,青灰院墙浸着夜露,泛着微凉的湿光,墙角青苔寂然匍匐,残月的清辉透过疏落的枝桠,筛下细碎清冷的光斑。

院角的阴影里,一个丫鬟被绳索紧紧缚住四肢,蜷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她嘴里塞着布帛,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着一双惶恐的眼,怔怔望着身前立着的蒙面戴斗笠的少女。

少女立于月色阴影交界处,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狠戾,只轻轻抬起双手拍了两下,“对不住,姑娘,你只要安分一点,这药两个时辰就能解。”

她俯身轻轻理了理垂落的衣摆,裙摆扫过地面微凉的青苔,从幽暗的院角走出。

长廊雕花栏杆旁,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衫,身姿挺拔清瘦,墨发如瀑般松松垂落肩头,晚风拂动衣袂,翩然若月下孤云。

他双眼之上,覆着一方白绫,静谧的夜色里,唯独语气藏着掩不住的焦灼,朝着她的方向轻声开口:“小月,你做什么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谢镜黎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侧。她微微垂眸,刻意压低声线,细细柔柔,模仿着丫鬟的软糯语调,“郎君,方才寺里的小师傅说厨房特意做了些素蒸饼,我便去取了一些来。”

她说着,抬手轻轻晃了晃手中端着的深檀木食盒,盘中的素蒸饼轻轻滚动碰撞,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白衣青年闻言,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循着声源,缓缓侧过白皙清俊的侧脸,嗓音温润轻柔:“多谢小月了,我今天胃口不是很好,你吃吧。”

“多谢郎君。”谢镜黎默不作声,指尖轻轻虚搭在他宽大的衣袖外侧。

山间夜风微凉,丝丝缕缕卷过来,拂起他耳畔细碎的黑发,丝丝缕缕缠上那方覆眼的白绫,微微撩开一角缝隙。

借着清冷的月色,谢镜黎能看到那白绫之下,并非完好的眼眸,竟是一片沉沉的浑浊,黯淡无光。

看来他是真的看不见。

方才她偷偷向来寺里祈福的几个老人打听过,永州知府沈筱之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只可惜唯一的儿子沈郁幼年双目失明,年仅十四岁就因病过世。

此次沈筱之带来的家眷里,并没有年轻且双目失明的男子。

除非…..

或许是因为衣摆太长,他脚下忽然轻轻一绊,身形微微踉跄。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少女的手腕。

下一瞬,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清浅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细碎的疑惑,“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谢镜黎抬头看向他的脸,不着痕迹地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语气依旧温顺无虞,“许是深夜山风寒凉,染得手脚凉了些。郎君,我扶您早些回屋歇息吧。”

白衣青年顿了顿,但还是轻轻颔首,“好。”

两人并肩,借着朦胧月色前行,青石长廊落满斑驳月影。

才刚刚走出两三步,他原本平和的语调再次响起,添了几分沉静:“小月,先不回我的院落了,你扶我去我父亲的屋子里吧。”

谢镜黎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夜色深处隐着的屋舍,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起几分迟疑与为难,带着一点局促:“老爷的屋子?”

她垂了垂眼,装作恪守规矩、不敢逾矩的模样,轻声劝道:“可是白日里老爷特意吩咐过,入夜之后,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他歇息。”

白衣青年闻言,并未动容,微微侧过头,覆着白绫的双眼辨不出情绪,嗓音依旧轻柔舒缓,“没事的,别怕。是我执意要过去,与你无关,纵然父亲怪罪,也落不到你的头上。”

她乖乖低眉应声:“好。”

她并不清楚这后院的格局。夜色幽深,栋宇错落,周遭屋舍形制相似,廊径曲折迂回,处处皆是一模一样的青瓦白墙。

可身侧目不能视的青年,却截然相反。

他全然不需摸索辨路,步履平稳又迅疾,熟悉得仿佛早已在这方院落走过千遍万遍。

他步履匆匆,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发觉还是根本没有时间在意她的生疏。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停在了一间屋舍门前。

青年停下脚步,指尖轻抬,扣上门环。

屋中迟迟无人应声。

青年又喊了一声,“父亲?”

依旧没有动静。

“或许是睡着了。”青年唇角却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笑意,语调如常,“小月,你帮我推门吧。”

谢镜黎应了声,抬手要去触碰那扇木门。

指尖堪堪要挨上冰凉的朱红门扉,手腕突然一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两手倏地绕至脑后,两指稳稳夹住一枚薄刃刀片,寒光在夜色里倏然一闪。

“这屋子恐怕是空的。”她连头都没回,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郎君,你出手,太慢了。”

青年动作僵了僵,抬手便要去夺她指间的刀片。可他指尖发力拉扯时,力道虚飘绵软,全然使不上劲,那枚薄刃被她两指稳稳钳住,分毫未动。

只听清脆“哐当”一响,自中间应声折断,半截碎片坠落在青石地面,撞出冷响。

谢镜黎微蹙起眉峰,指尖松了松余下的断刃,“我本无心取你性命,我只是有点好奇,郎君身为客居之人,来这座古寺,为何随身藏着利刃?”

青年覆着白绫的面庞辨不清神情,“你究竟是谁?”

谢镜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我听闻城中许多贵常人去寺内偏殿祈福,说偏殿的法师极为灵验。我亦有未办成的事,你帮我进偏殿见法师,我便不会动沈家的人。”

谢镜黎当然不是觉得那法师极为灵验,只不过她暗地里瞧过寺里其他僧人的手背处,皆没有梅花形状的烫伤。

那个位置比较显眼,用衣袖尚且遮不住,更别提用脂粉。

如若这个人身在寺中,那只可能在偏殿。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直落在前方,语气冷了几分,“你凭什么认定,我会顺你的心意?”

谢镜黎低低笑了一声,语调听似恭维温和:“凭我知晓沈郁沈郎君本性良善。”

谢镜黎内心叹气,要不是她是个实心的,早就顺着门缝飘进偏殿了。

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隐于云隐寺后院养病之事,乃是沈家秘事。

外人只知沈家早年夭折一位嫡子,无人知晓他尚在人世。便是寺中往来僧众,他也只以知府沈筱之远房堂侄的身份自居,谎称体弱避世,在此静养。

十四岁那年,他身染顽疾,遍寻天下名医诊治,所有大夫皆摇头断言药石罔效。他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不知父亲暗中做了什么,等他再度清醒,人已置身栖霞山云隐寺。住持亲自见他,说寺中藏有隐世医仙,可长年为他调理身体,治疗眼疾。

这件事,除沈家至亲与故去的住持,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他在云隐寺近五年来,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隐世医仙。

他再怎么不聪明,也看出来了,父亲恐怕用的是不太光彩的手段,所以最近,似乎总有人想杀他,他不得以时常拿着匕首防身。

云隐寺中常有会武的僧人把守,以至于那些来杀他的人大部分都近不了他的身,准确来说,他们根本不像刺客。

因为他们的声音大多都苍老年迈。

沈郁说,“你不怕我叫武僧来吗?”

那少女不说话了。

但他的听觉极为灵敏,他好像听见盘子瓷碗碰撞的声音,随即是那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可以试试。”

“是我的刀快,还是还是那些武僧来的快。”

沈郁后知后觉,她应该是在吃刚刚食盒里的素蒸饼。

这么嚣张?

那少女似乎有所感,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你不吃,我也不吃,好好的东西岂不是被浪费了。”

“我可以帮你。”沈郁抿了抿唇,“但你要告诉我,你去见法师究竟有何目的。”

“同郎君一样啊。”

沈郁心里发怵,他来云隐寺是为了续命,难不成她也是?

正常人的手腕哪有那么凉的。

“你什么时候会见那法师?”

沈郁说,“今晚。”

“那便今晚带我去。”

————

寺中的夜晚静悄悄的,除了几个值守的武僧,其他人都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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