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潮热。
贝丽需要仰脸,才能完整看到严君林的表情。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细看,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的投资者聊过,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
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
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
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
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工作时,贝丽还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间,贝丽在和Loewe聊一些传统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红色笔写名字,为什么会忌讳“444”,聊到一半,蔡恬走来。
她气色很好,比上次分别时好了很多,依旧的栗色卷发,妆容精致,耳侧的钻石耳坠璀璨闪耀,又白又细的手腕,叠戴着三条正大热的某奢侈手链。
“聊聊吗?”蔡恬邀请,“我们好久不见,Bailey。”
半小时后。
两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着告诉贝丽,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贝丽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话调走Coco,一句话把贝丽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蔡恬空降到法兰,甚至跳过实习时间,直接担任投放经理。
贝丽恭喜她。
“你呢?”蔡恬观察贝丽,“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她发现,贝丽唯一的首饰,就是耳垂上的银质耳钉。现在穿搭也简单,浅蓝色细条纹棉衬衫,藏蓝色亚麻长裤,搭配一条棕色金扣的皮带,也没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时,贝丽用过的包,都是奢牌当季新品。
贝丽点头。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感激,”她轻描淡写,“你现在在法国总部?挺好的,听说那边工作要比这边轻松。”
贝丽点头说还好。
临走前,蔡恬将自己名片给她,真心实意地说:“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在法兰沪城这边,我还是能运作一下,帮帮你的。”
风水轮流转,之前蔡恬嫉恨贝丽,嫉恨对方有后台有富豪男友撑腰,嫉恨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边,蔡恬又感激贝丽最后的祝福,也在厌恶那样的不计较。
现在呢?贝丽落魄了,失恋了,没有后台了,变成普通打工人了,变得和她之前一样。
蔡恬反而更喜欢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动帮助她。
贝丽笑着说谢谢。
她很
为蔡恬感到高兴因为对方终于实现了梦想——漂漂亮亮地在法兰上班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个下雨的家了。
在沪城的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点请了专业导游贝丽没去她早起径直去严君林住处陪姥姥过了一天。
张净也来了。
带的是毕业班学生都离不开班主任她就请了两天假匆匆地来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沪城酒店太贵张净舍不得花钱和姥姥一样也睡在贝丽的房间中。
说来也古怪贝丽和姥姥关系十分融洽。
姥姥对她都是乖乖来乖乖去到了女儿这里面对张净姥姥总是皱眉斥责和张净对贝丽一样责备埋怨很少说夸赞的话。
看电视也看不到一路去张净喜欢看琼瑶剧姥姥喜欢看苦情伦理戏。
下午遥控器争夺战姥姥胜利一部剧一直放到晚上伪骨科哥哥爱上妹妹的痛苦挣扎社会上的重重阻碍姥姥边看边抹泪花。
严君林回来时刚好听到张净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爱上妹妹?这不神经病吗?这种电视剧也敢演?这不是乱伦吗?不怕带坏小孩?没有家长去举报?”
贝丽解释:“又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也不行啊”张净撇嘴“你看那男的老变态了早就喜欢上人家了吧还嘴硬非得说是哥哥对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对妹妹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有哥不打起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剪脚趾甲……噫还天天哥哥来妹妹去的真恶心。”
她下了结论:“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妈他要敢和我女儿谈恋爱我砸不死他——嗯?丽丽你表哥回来啦!”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
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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