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下大雪这天,严君林接了母亲,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母亲幻听和幻视的情况更加严重,开始拒绝服药,需要人时刻守着,防止她伤害自己。
严君林习惯了照顾母亲。
他五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发病。
病发很突然,上一刻,她还在陪严君林在公园湖边看鱼,下一刻,突然将他推进水里,惊惧地大叫,说他是个怪物、有人故意把他弄来监视她。
之后,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需要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两年后,父亲选择和母亲离婚,姥姥姥爷据理力争,才将严君林留了下来。
他们希望以后外孙长大成人,还能照顾精神有问题的女儿;毕竟,等他们老去,实在无力再照顾这唯一的孩子。
严君林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学习成绩要优异,待人接物要礼貌,还要会做各种家务、掌握各种生活技能。更重要的是,他被教育要有责任感,对自己、家人和社会负责。
同龄人思考下顿饭吃什么时,严君林在想,今天中午要做什么饭,未来又该怎么做。
早早地,严君林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同学不同,他是家中三位长辈唯一的希望,他必须早早成熟,来赡养老人,照顾家庭。
他甚至跳过了青春叛逆期,沉默地承担起责任。
读高中时,严君林就有了清晰的规划,他要选择一份薪酬足够高的工作,职业规划不能依靠爱好,而是利益,他需要尽可能地储备金钱,即使他遭遇不测,也得让家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天,他所规划的家人范围中,悄悄地增加了“贝丽”这个名字。
被克制的欲/望如春风野草,严君林不仅想让她能好好地生活,还想给她更多,更多,她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但他却没能力给予她相衬的最好——这令严君林痛苦,那种无法言说的无能为力。
她的前男友,**白,让严君林清楚地看到,想给她足够优渥的生活,还需要一个更高的目标。
在宏兴的上升途径越来越窄,严君林知道,与其继续钻营、**,不如跳脱出去,放手一搏。
他的确这么做了。
近乎孤注一掷,赌徒一般,压上全副身家,算得上严君林最冒险的一次。
鹿岩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严君林彻夜不眠,甚至怀疑自己的决策;怀疑归怀疑,第
二天,他依旧微笑去见投资人,不疾不徐,终于拉到一笔资金,准时给员工们发了工资、也能继续撑上六个月。
这六个月换来事情转机,成功等到和一AI产业巨头的合作——想让AI可以实时语音沟通,对音视频传输技术有着极高要求,不仅需要极低延迟,还要具备高稳定性。
鹿岩恰好满足这点。
这次合作,严君林带头熬夜苦干,他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休假,一心在工作上,终于,在发布会上,鹿岩的技术支持大获成功。
这之后的第二次融资十分顺利,超额完成严君林的预期目标。
他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不必再绷那么紧,可以多挤出一些时间去巴黎——前提是安排好生病的母亲。
这是一家私立的精神疾病疗养医院,收费昂贵,十分细致,每个病人都配备着两名护工,还有针对性的疗养区域。
严君林和主治医生谈完后,临走前,又去看了母亲。
她这几天惊恐发作,一直怀疑有人要害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和护工对视,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看严君林也像看陌生人。
严君林沉默地看了一阵,侧身,问医生:“坚持服药,能让她恢复正常生活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在接受积极的药物和心理治疗下,多数人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医生说,“当然,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向患者承诺能百分百恢复。只能说,希望很大。
严君林嗯一声,停很久,又问:“这个会遗传,对吗?
“目前,医学界只说有遗传倾向,并没有说会必然遗传,医生斟酌着语言,“凡事都没有绝对。
严君林没说话。
他隔着玻璃窗看母亲,想,我会变成那样吗?
姥姥和姥爷都是正常的。
但姥姥的母亲,曾被人说是“中邪;如今想来,大概率也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严君林不愿去深想这个。
前段时间,他才得知这件事,受到极大冲击。
在此之前,严君林一直以为母亲的生病是个例,可现在,有了家族遗传性的倾向,他不得不想,倘若有一天,他也患病,该怎么办呢?
他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假如他也变成这样,不仅不能再照顾家人,还可能会成为拖累——这是严君林无法接受的
一点。
严君林无法容忍被贝丽看到。
他希望,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可靠的。
她很喜欢来自成熟男性的照顾。
“一般来说,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在13—35岁,医生说,“而且也未必是遗传导致,怀孕期间的母体营养不足、缺氧,父亲高龄等,这些都会增加孩子成年后患精神**的概率。况且,即使携带类似基因,如果生长环境健康、良好,也不会患精神疾病——目前,我们一致认为,生长环境对人精神上的影响更大。
严君林微笑,说谢谢你医生。
站在玻璃窗前,他凝神想了很久,是不是该重新立一份遗嘱?还是去做一份详细的基因检测报告?
至少现在他还健康,还有足够时间去给贝丽铺路。
巴黎。
贝丽从早晨就开始打喷嚏,连打五个后,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感冒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工作。
Tom近段时间一直在刁难贝丽,他想换成自己人,现在又出了男模这件事,一定会想办法踢掉她。
在和Tom撕破脸之前,贝丽需要给自己拉到支持。
人选早就瞄准了,比Tom高两个级别的高级品牌经理Adele。
Adele和Tom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这很正常,就算是同公司内,产品瞧不上营销,营销看不上渠道,渠道瞧不起产品——Adele是从产品部升上来的,和Tom不属同一派系,现在是Tom的+2。
更重要的一点,Adele很爱钱,会收礼,这件事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社交达人Loewe传来最新线报。
「上周,EVA替Adele订了圣诞慈善艺术展门票,就是明天」
「明天Delon会去那个艺术展,Adele是专程为Delon去的,她一直很喜欢这位大师的作品」
贝丽坐起来。
Delon!
**白曾带她见过对方。
她们还聊过。
贝丽打开电脑,去官方售票网站。
果然,有Delon要来的传闻,明天的票已全部售罄。
她想了想,打电话给李不柔,问可不可以给她搞一张门票。
李不柔很爽快,说替她问问谢治;后者也算半只脚踏进艺术圈里,说不定有人脉。
半小时后,李不柔给贝丽打电话,说已成功搞定
,弄到一张嘉宾邀请函,也可以进去,问贝丽是不是在家,什么时候给她送过来。
贝丽欣喜若狂,说不用麻烦,她可以去取。
“别闹了,听声音就知道你感冒了,李不柔怜惜,“这么远,你又不会开车,怎么过来呢?下午吧,差不多下午四五点,我把票给你送过去。
贝丽想了想:“下午我要去展厅看布料,可以送到那边吗?
她目前在负责一款单品的研发。
贝丽对这个项目抱有极大的期许,想作为升职的跳板,盯紧每一个细节,甚至包装的材质。
就连它的赠品小包,贝丽都要亲自选。
之前布料商送来的样品,她看过一遍,都不满意。
现在回不了国,刚好去布料市场看看。
李不柔说好。
贝丽吃了感冒药,又睡一觉。
生病时候的人最脆弱,她很想和严君林视频通话,但她现在看起来太糟糕了,声音都变了,只会令他担心。
他那么好,知道她生病,又帮不到她,肯定会更难过。
贝丽不想让他难过。
她希望,在严君林心中,她不是一直需要照顾的小妹妹,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大人了。
她也十分可靠啊。
等下次见面时,贝丽许愿他能眼前一亮,希望他会发现——
啊,原来贝丽已经是这么漂亮的成**性了!
……如果他可以很喜欢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就更棒了。
一觉醒来,窗帘紧闭,黑漆漆,吓得贝丽以为自己昏睡一天,急忙看表,发现才两点,又放下心。
楼下的面包店终于开门,贝丽花了五欧元,买一个夹了火腿、芝士和生菜的短法棍,慢吞吞地吃完,有了力气,才去展厅。
短法棍很大一个,可贝丽依旧感觉吃不饱。
肚子空空,像有个怪兽,不停叫着好饿好饿好饿;
它不需要食物,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转过脸,感冒药的药效令她昏昏欲睡,贝丽想,再坚持一下,坚持早日爬上中层,就可以申请调职回国了。
她一定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严君林面前,让他赞叹她的成就,她要看到他眼中的惊艳。
现在,要解决Tom的刁难,做好每一个项目;先站稳,再往上走。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电器维修。
贝丽接通,鼻音很重:“你好。
那边沉默很久才问:“你在哭?”
贝丽:“……我感冒了。”
她没办法让声音变得正常
杨锦钧刚吃过午饭。
计划中今天的行程如下:
上午晨跑早餐等店员送来他新订做的西装参与俱乐部活动;
下午四点后去上拳击课晚餐游泳休息。
一切如计划执行意外发生在花园午餐时今天餐桌上摆了一只**模样的装饰瓷制歪头歪脑地看着他。
很像那晚试图摘下蝴蝶结发夹的贝丽。
歪头歪脑可可爱爱。
天啊怎么会有人类像**。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出现幻觉。
更糟糕的是午餐后侍应生收拾桌子不小心把瓷制小鹿打翻跌碎了。
就连跌碎的声音都像贝丽在哭泣。
杨锦钧控制不住地联想到她还有昨晚的跟踪偷拍事件。
他打电话问了Jack后者说没有女孩打这个号码求助。
于是杨锦钧就亲自给贝丽打了。
她声音听起来像哭了很久。
杨锦钧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白那个畜生真强迫她了?
直到她说是感冒。
杨锦钧才暗暗松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呀”贝丽又问一遍“出什么事了吗?”
杨锦钧必须找个理由“我今天看到一只小**很像你所以打电话问问你情况”——这听起来太逊了。
幼稚到像小学生。
“还有人跟踪你吗?”他说“你现在哪里?”
杨锦钧想今天太阳不错他可以取消下午的拳击课。
“我不知道有没有跟踪的我分辨不出”贝丽站定报出布料展厅名字四处看了一圈又说“身边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杨锦钧想生病了还要工作?她去布料展厅做什么?冬天到了要买布给自己做过冬的小窝——停她是人不是鹿。
思维发散中杨锦钧听见她吸了口气。
他警惕:“怎么了?”
“没什么”贝丽说“**白给我发了短信。”
她盯着短信看。
**白:「想和Delon见面?怎么不告诉我;不柔姐不懂这些也只能给你搞张票」
**白:「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
安排你们明晚一起吃晚餐」
**白:「不过我明天有视频会议可能没时间陪你去」
**白:「你自己可以吗贝丽?」
贝丽十分心动。
她想如果Adele很喜欢Delon这样的晚餐邀请Adele一起去绝对能更好地拉近关系;顺带还能试探一下Adele会喜欢怎样的礼物。
还没回消息杨锦钧又问:“怎么不说话了?他给你发了什么?”
贝丽说:“他可以帮我安排和Delon一起吃饭。”
“Delon是谁?AlainDelon?”杨锦钧说“他不是去世了么?”
上帝啊**白为了哄骗她真是什么无耻的理由都能编的出。
贝丽:“……另一个Delon啦是一位美术大师你童年一定看过他的绘本。”
她感觉好辛苦啊要一边给**白回短信一边和杨锦钧通话。
现在还感冒着鼻塞。
嘴巴对杨锦钧说着话贝丽还得用手打字仔细回复**白:
「非常感谢请问可以帮我安排在什么时候」
「我自己非常可以的」
「谢谢你」
杨锦钧也在忙
他童年可没有绘本只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棍棒和“一下午就搂这么点树叶子你是不是笨”。
“嗯”杨锦钧简单浏览完Delon的资料和代表作品“然后呢?”
贝丽把想请Adele和Delon一起吃晚饭的计划说出虚心请教这样可以吗?
她想在资深人士这里获得一些点评。
“哦”杨锦钧生硬地说“挺不错。”
贝丽说:“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对不起我忘了。”
她感冒太重记忆力严重下降更不要说还要同时应付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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