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敲响的时候,林家大房正围坐在火塘边谈论着祝蕴今晚能不能留在二房的事。
火塘砌在堂屋的角落,四四方方一个坑,一面靠墙,三面坐人。正中间立着三块土砖,上面放上锅烧水做饭,多出来的热气也够围坐在边上的人烤个手暖脚暖。
为了省柴火,大房这个冬天都是在火塘这边做的饭。一开始柴火不够,除了做饭时,其他时候都只留一点火星子,外头冷人又多,怎么都烤不热,所以一家子都受了寒。
后头林正飞从二房支了后两年的孝敬,火才敢烧大了些,不至于再挨冻。
话是林正阳问的,刚一出口,林学章就板着脸冷斥,“他敢!”
“娘亲自登门,老二不留,那就是不孝。等陵令上山,我必去告他一状,看他这个录事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其他人没接话,只默默在心里想,没什么不敢的,上午不就将人赶出来了吗。
还是被孙子赶出门的。
祝蕴虽有心做戏,却也不敢真在二房门外冻几个时辰等人回来,所以是回大房吃了饭,又烤暖了身子,看着天色才重新去二房门口等的。
林正阳嘴上这般问,心里却清楚,二叔断然是不会答应的,也就他爹和阿奶总觉得能以孝道压人,逼二叔妥协。
林学章话音落,就听见了敲门声,又响又急,更像是在砸门。
一屋人心中一凛,都猜到了敲门的是谁。
林正阳看向他爹,“爹,要开门吗?”
才刚放完话就被打脸,林学章的脸比火塘中那陶锅锅底还黑,“不开,开什么开,老二有本事就把娘丢在外面冻一晚!”
“熄火睡觉,就当没听到。”林学章说完,率先起身。
可没等他挪步,屋外就传来一声巨响,这次不是敲门,而是踹门。
林正飞表情一变,知道今天二房的人是非进门不可了,他道:“我去开吧,不然门被踹坏了咱家也没银子修。”
他媳妇儿伸手过来掐了林正飞一把,不想让他出这个头,可林正飞也没法子,这个家现在也就他能好好跟二叔一家说几句话。
林正飞快步出了堂屋,冲着院外喊:“来了!”
踹门的动作停了,林正飞走近看,就见门闩已经裂开了,再来两脚,这门必然会倒。
门打开,林正飞就看见他二叔寒着脸,是带了气来的,两个堂兄弟同样也没好脸色。
却没见阿奶,林正飞疑惑,“二叔,你们这是?”
林问章没说话,进了院子直奔堂屋去,林观鹤路过时好心给林正飞提了个醒,“待会儿站远点,别被误伤。”
林正飞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跟进去,就见不远处又有火光,依稀还能听到他阿奶的声音,林正飞赶紧迎了上去。
走近一看,果真是祝蕴,祝蕴似乎摔过,衣裤上都是泥水,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走,回去,快回去拦着你二叔他们!”没等林正飞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祝蕴就急切地催了起来。
但来不及了。
将火把递给林问章,林观鹤一进门,拳头就砸向了林学章。
林学章被砸得身子趔趄,接连后退,又撞到板凳,直挺挺地倒向了火塘。
霎时,屋内大人惊叫,小孩儿啼哭,乱作一团。
“头发,我的头发烧没了!”火燎到林学章几缕头发,烧出焦味儿,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往外爬。
林观鹤却没打算只揍一拳就算了,林学章一爬起来他又迎了上去,这回是揪着衣领,一拳接一拳不停手。
林正阳看到后想来帮忙,被林望鸮往跟前一拦,就不敢动了。
丁盼月在旁边哭喊:“你们是疯了吗?凭什么乱打人?”
“别打了,二弟,你快让观鹤停手吧,再打下去你大哥就要没命了。”
林问章没出声,卢婉芝几人也只护着被吓到的孩子躲远了些,不敢上前。
丁盼月喊林正阳去帮他爹,林正阳一动,林望鸮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了,一点不比弟弟打得轻。
丁盼月的哭喊声更大,也更无助。
等林正飞搀着祝蕴进屋时,林学章父子俩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了。
“住手!老二,让他们停手!”祝蕴急得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喊不动两个孙子,就只能找林学章。
“那是你亲大哥,你是想把他打死吗?”
任凭祝蕴怎么推搡林问章都一直没开口。
不知林观鹤是打到哪儿了,林学章竟吐了一口血,祝蕴顿时吓得身子都软了,丁盼月也终于忍不住,过来推了林观鹤一把,挡在了自家男人前面。
林观鹤不好动她,径直越过她,正要一脚踹向林学章,就听祝蕴喊道:“我不去二房住了。”
林问章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林观鹤兄弟俩都没再动。
祝蕴颓然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桌前的板凳上,把前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满眼悲戚地看着林问章,“老二,你当真就这么恨我们?”
林问章终于开口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没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早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可是祝蕴不满意,“便是分了家,我依旧是你娘!你宁肯好吃好喝地养着一个外头来的野种,却不肯在亲娘亲大哥有难处的时候搭把手,你怎么忍心的?”
林问章冷下脸,“娘,鸢哥儿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亲生的,往后你要再说难听的话,那就别怪拳头再落到大哥你和大蒜孙子的身上。”
听到他爹的话,林观鹤抬脚就踩在了林学章脚上,踩得他当场惨叫。
“你们!”祝蕴气得不行,倒是信了林问章的话,没敢再骂。
而是改谈起了条件,“你要想我不去二房住,就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把该给我的孝敬提前送过来,柴火折算成银钱,送够十年的。第二,”祝蕴往被卢婉芝搂着的两个孩子那儿看了一眼,接着说,“望鸮不能没后,既然他媳妇儿生不了,那就把正阳家小的这个过继给他,你们今儿就领回去。”
“阿奶?”卢婉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两个孩子都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闻言又哭闹起来,喊着不去不去。
祝蕴语气平淡,“不去,那就等着饿死。”
两个孙子成了亲,又生了孩子,大房人多,可没分家,只能领一份户银。林宏远从前的活儿让给了儿子,他便在家闲着。大孙子负责供香,二孙子种地。他们不似二房,有两个能打猎的,从来不缺肉吃。大房这么多张嘴,粮不够吃要买,油也要买,还有穿的衣裳鞋子,连碗筷都得多备一些,算下来哪样都得花钱。
肉吃的也不多,养的鸡和猪,自家吃一些,剩下的就卖了换成银子去买旁的。
虽说不能跟二房比,可也能过的走,还能攒下些银子。可林正阳一犯浑,家里是彻底被掏空了,祝蕴压箱底的陪嫁都拿了出来,却还是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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