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茅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卫寻亲生的。
他社牛嘛，跟谁都能唠两句，小时候就在村里跑来跑去，喜欢听长辈聊八卦，家长里短的，他最爱听了，回回都竖起耳朵，比兔子都机灵。
听得多了，自然就有说漏嘴的，提到了卫寻捡到卫茅的事。
在这个木头、竹子、芦苇和旧床单破衣服等杂物临时拼凑起来的帐篷里，卫茅娓娓道来，从卫寻那边说起。
“爷爷以前是渠县那个白露书院的山长，但他命不好，青年丧妻，中年丧子，心灰意冷，一夜白头。”
卫茅说着，看向神色微动的萧艾，低低道，“虽说别人的痛苦再深，也不能丝毫减损你的苦，但爷爷迎来了转机，我想你也能。”
他细细地掰碎了，说起卫寻和发妻两情相悦，时常一起弹琴下棋，煮茶赏月，四季脉脉，宛如神仙眷侣。
“大家都说他们感情很好，形影不离，从来没有拌过嘴，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两年，爱妻就成了‘亡妻’，她生完孩子后大出血，没救回来，撒手人寰。”
美好的故事急转直下，被现实的惨痛扎了个透心凉。
生育的危险，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萧艾和杨枝这两个生过孩子的，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心有戚戚的不忍回忆的表情来。
杨枝心有余悸：“我怀的是双胎，早产不说，生得也凶险，多亏有毛毛，和产婆一起帮忙，才平安生下两个女儿。”
双胞胎并没有什么不祥，只是对孕妇来说颇为危险，如果能平安生下来，那是一件大喜事，值得庆贺。
所以生过孩子的女子，就算二婚三婚也很抢手，就是因为这证明了她强壮康健且能生。
普通百姓也没那么多讲究，活着最要紧，没人多嘴多舌拦着不让卫茅进产房。
萧艾虚虚地应了句：“你坐月子的时候，我有听你说。你说毛毛年纪这么小，就已经是很厉害的疾医了，还好有他在。”
杨枝勤快地收拾着这个帐篷，添柴煮水，铺床叠衣，把自己带来的席子薄被衣裳蜡烛食盒等物一一放好。
说是床，其实也是树枝芦苇艾草席子铺成的。
卫茅点燃了一根晒干的蒲棒，这玩意儿长得像根蜡烛，很多人就叫它“水蜡烛”，夏天点了用来驱蚊，烟雾袅袅。
蒲棒上面的黄粉就是蒲黄，很实用的药材，止血效果一流。
卫茅有存货，把蒲棒插在帐篷通风处，轻轻挥动烟雾，不让这烟全飘进来，熏到孕妇。
以防万一，他还叮嘱道：“艾蒿也能点，注意别熏着。用火的时候注意通风，别闷着。”
杨枝和萧艾都应了。
卫茅坐回来，在等针的时间，继续讲故事。
“爷爷葬了他的妻子，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他没有再娶，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把那孩子养到十六七岁。
“姜奶奶说，那时候大家都夸真是好一个儿郎，身高七尺有余，孝顺又懂事，读了不少书，都能举荐做书吏了。不巧，这么好的儿郎，没活到十八岁就死了。”
简陋的窝棚里传来蒲棒的草木烟气，一丝一缕的，像命运的水蛇爬在了脚面上，令人感觉到一阵荒谬的可悲。
“姜奶奶说是急病，腹泻发烧手抖，发热时打摆子，爷爷找了好几个医者，都没用，短短两个月，年轻的儿郎就离他而去。我猜测应该是疟疾。”
卫茅叹着气，“爷爷当时心都死了，安葬了他的儿子之后，就独自一人走了几十里，来到了海边。”
杨枝和萧艾隐约意识到卫寻想做什么了。
“那时候齐大伯还活着，跟我说，那是个春天的晚上，月亮很圆很大，他出海刚回来，正累着呢，睡得昏天黑地的，不知怎的突然醒了，往外看，就看到了我爷爷。爷爷半个人都在海里，差点就被淹了。”
萧艾垂下眼睛，声若蚊蚋：“若是就此……”
“那就见不到我了。”卫茅积极道，“齐大伯着急忙慌地把爷爷拉上岸，两个人都湿淋淋地坐在月光底下，坐着坐着，就发现海浪里冲过来什么东西。齐大伯就去捞，捞上来发现，居然是个木盆，盆里有个婴儿。”
“啊？”萧艾愣住了，“是你？”
“是我。”卫茅至今仍觉惊奇，“谁也不知道那婴儿哪来的，怎么在海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齐大伯当时就给大海跪了，以为是什么神异之事。
“他见爷爷心碎，就把这婴儿塞爷爷怀里，哄他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爷爷刚失去孩子，老天就又送了他一个，肯定是转世托生，海神送子……”
时人多多少少有点迷信，大半夜在海边捡到一个活着的婴儿，在卫寻刚刚办完孩子的葬礼不久之后，确实会让人多想。
多神奇啊！
卫寻寻死没成，抱着个襁褓里的婴儿回去了。
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但婴儿一天得喂好几遍，吃不饱就大哭，一哭起来哇呜哇呜的，差一口都不行。
卫寻没时间想死的事了，他得养娃，焦头烂额地弄来羊奶，找人裁剪尿布、编织摇篮、做婴儿衣裳，一天喂五六遍，光换尿布就得换七八遍，夜里还得起来喂，起来换。
他太忙了，忙着忙着，就忘记要死了。
也没时间抑郁了，因为婴儿时刻需要人照顾。
待到婴儿会走路，会说话，那精力旺盛得堪比比格犬，从早到晚werwer直叫，一秒钟看不见就爬到树上去了，睡个午觉的功夫孩子能把厨房点着，追鸡撵狗被大鹅拧，撕书剪纸踩泥坑吃鸡屎坐断琴弦弄丢棋子、比赛从屋顶往下跳……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卫茅一两岁没开智的时候，到底干过多少熊孩子事儿，村里每个人都能讲出不重样的。
是的，卫寻年纪大了，退休回村养老，不当校长了，专心养娃。
卫茅就这么鸡飞狗跳地长大了。
说到这里，卫茅的语气活泼了点，自然而然道：“上天也许有祂的安排，看爷爷孤零零的不想活了，就送了我过来。我要是没有爷爷，说不定长不大；爷爷要是没有我，也早就积郁成疾，也许活不到现在了。
“或许，你也是一样。”
卫茅慢慢地拔出三根银针，沸水消毒，擦干收好，再次为萧艾把脉。
“脉象比方才好些了，你能感觉到胎动吗？四个多月，差不多该有胎动了。”
少年医者的手轻轻缓缓地放下来，落于孕妇微微隆起的腹部，宛如一片天鹅的羽毛，落在水面。
萧艾的手被来自肚子里的异动顶得微微一颤，她感觉到了，肋骨那里有小生命动弹的迹象，挤得她肋骨有几秒的酸疼。
她的眼泪再次滴落下来。
卫茅温柔道：“这孩子蛮活泼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我医术不精，就不测男女了。它想活下去，也想问它的娘亲，你想活下去吗？”
“我……”萧艾被杨枝搂住，颤声道，“我的苗苗……”
她终于失声痛哭。
杨枝跟着她垂泪，卫茅心里一酸，按理说病人见多了，但可能是年轻，还没有麻木，便容易共感。
他走出窝棚，刘斗急匆匆回来了，举起他弄来的芦苇根和一大包竹叶，问：“我不知道你要多少，这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挖。这林丘的竹子有两种，有的高，有的矮，叶子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哪种管用，就都摘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两种都行。”卫茅肯定道，“够用了，你别急，我给艾婶针过了，目前状况还可以。我有些注意事项要跟你交代，你仔细听。
“她现在这个状况，不能乱吃东西，更不能乱吃药，忌生冷油腻，虚不受补，草木灰不能吃，豆子不能吃，鸡、肉暂且也不能吃，容易复烧……不要用葱姜汤给她发汗……
“今天明天吃些粟米粥，半碗芦根竹叶水，熟的莲子要去芯，山药可以吃，我带了去年晒的山药片；煮熟的鸡蛋可以吃一个，我也带了……”
刘斗一一都应了，连连向卫茅道谢，煮药汤去了。
卫茅向窝棚里瞅瞅，杨枝带了小炉子过来方便熬药，这会儿正在和萧艾小声说话，喂她吃黏糊糊、温度适宜的粟米粥。
他稍微松懈少许，转身去诊治那些拉肚子的，告诫他们山下的河里泡着死人死鸡死狗死鸭，全是病，谁喝生水谁生病，谁吃河里的鱼谁就会拉肚子。
为了吓住他们，卫茅用词很严厉，板着脸凶巴巴训了这帮人一顿，命令他们把马齿苋熬的汤喝了。
三水村村民唯唯诺诺的，拉肚子拉虚脱的不在少数，病病歪歪地躺了一地，远远近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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