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一口气跑进了霁青山深处。
风雪被抛在身后,周围的树木从松柏变成了乔樟。少年来到林中空地,总算停下来。时值上午,风和日丽,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和平时不太一样。
顾怜手撑膝盖,喘息声许久无法平复。偶有山鸡野兔探头,对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发出疑惑的咕咕唧唧。
……降不了温。
顾怜紧闭双眼,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还是烫。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总是想起破境的场景。他没法见人了——不然当着别人面想起不该想的,那不管别人跟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把手放在他眼前挥,他也只能呆滞地“啊”一声。
顾怜咬牙切齿,甚至有点儿恼怒。
不就是又被宣赦救了一次吗?斩月仙师救过的人千千万,他何至于这样念念不忘?说不定仙师早忘记他了,救他都是顺手的而已,他干嘛要一直想着。
少年在心底恶狠狠地说。说完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墨蓝色的广袖,在自己最绝望、最快死掉的时候,宣赦把他接在了怀中。
然后那人和他额心相抵,侵入了他的识天。
顾怜:“………………”
鲜有人至的林子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怪叫。随后是一阵乒里乓啷、疯狂凿树的巨响,惊动了山鸟。
顾怜殴打着无辜树木,震得树干簌簌、落叶纷纷。树洞里钻出一只快成精的鼹鼠,它虽然不会说话,但两只小爪子搭在一起,像人一样直立着作揖求饶。
顾怜一脚把鼹鼠踢飞了。
鼹鼠愤怒地耸动着粉鼻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幸好鼹鼠兄略有道行,没被踢出个好歹,翻身落地之后,冲那蛮不讲理的少年“吱吱”个不停,骂得很脏。
骂了没一会儿,竟然见他哭了。
鼹鼠:“吱?”
少年一动不动,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泪。从鼹鼠的角度看,这个搞破坏的家伙有一头乌黑的毛——或者说头发;一双葡萄似的眼珠——被水洗得发亮;红彤彤的鼻尖——真是天生丽质、鼠中绝色!
鼹鼠凑过去,用鼻子拱顾怜:“吱吱。”
刚才不是故意骂你的哟!
没想到鼠中绝色又飞起一脚,把它踹得老远:“你想死啊?!”
顾怜用力地擦了把眼睛,不肯承认掉眼泪的是自己。他一定是被鬼上身了。可是一想到身处绝境时、有个人那样温柔地伸出援手,他就……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鼹鼠。顾怜用两个指头把它拈起来,眯起眸子。
鼹鼠以为他要杀鼠灭口,急得狂蹬腿。结果少年打量它片刻,突然“哈哈”两声。
鼹鼠:“……”
顾怜手一松,放它跑了。
鼹鼠跑之前回头控诉:“吱!”
脑子有病的家伙,再漂亮的脸蛋也救不了你!
而顾怜飘飘然不知所以,懒得理会。他从牢里走了一遭,又狂奔下山几里地,想找个地方洗澡。
少年东张西望,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他循着声音找到一汪清泉,初春天气,泉水刺骨,不过对刚破境的火属性修士而言,正适合静修。
顾怜确认了四下无人,利索地除去衣物,跳进潭中。
少年体格纤细,似一尾白鱼没入潭水,没惊起什么浪花。他有意寻求刺激,冻得自己一激灵才释放灵气,冲散了寒意。
潭水不深,顾怜找到一块光滑的大青石,趺坐其上。他散开头发,把发带一同清洗。可惜了精心打造的紫袍还被收在秋毫台,回头找周衡要去。划破的口子也得补,少年想了想自己的绣工,看来要请孟晞出马了。
霁青山灵气浓郁,哪怕只是山泉,也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怪不得鼹鼠能成精——恐怕是常来此地解渴。少年专心梳洗,没注意潭边的动物越来越多。
他的火属性灵气与山泉的水属性灵气相克相生,不仅有助于他调息,还因灵气平衡,更容易让弱小的生灵吸收。于是乎,大大小小的麻雀、青蛙、刺猬、兔子,扁毛也好圆毛也罢,全都围了过来,个个跟喝了假酒似的,在岸边东倒西歪。
顾怜背对着它们,毫无所觉。
他在想宣赦给自己理顺的头发,不能再打结了。
少年板着脸,把头发拨到一侧,用五指一下下地捋。他的动作很不优雅,但此时天色晴好,日影斜照,漾动的潭水如一汪活琉璃。
少年水下的身子看不真切,只一段随波晃荡的玉,水上露着半截背影,沾满水珠的后颈仿佛在发光,横亘一条细细的红绳。青丝雪肤,黑白分明,像个野性未褪又灵性十足的精怪,刚在深山里化形。
鼹鼠嗅着嗅着回来了,吱吱吱数落水里家伙的不是。不过,它很快被活化的灵气冲昏头脑,美滋滋地瘫倒在地。
顾怜洗了个爽,深深吐纳。
他拾起胸前的长命锁,借泉水擦拭透亮。
宣赦就是靠这玩意儿从天而降的吗?
少年捋头发的手变慢,将银锁翻来覆去地把玩,看不出玄机。知道对方能从锁里出来后,他忽然觉得长命锁挂在心口很奇怪,好像把宣赦挂心口似的。
顾怜摘掉红绳,把长命锁提起来。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寻常的饰品,就算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也卖不出几个钱。
斩月仙师藏里面?
骗人的吧。
顾怜不信邪,凑近去打量。银锁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滴水落下,砸出细细的涟漪。
许久后,顾怜手酸了。
他泄气地戴回红绳,捻着长命锁发呆。此物大概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只是宣赦现身时,作为金属性修士找了个相宜的落点罢了。除此以外,少年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不知为何,情绪有点低落。
许久后,顾怜心不在焉地说:“总不会是从我衣领里冒出来比较好看吧……”
“不是的。”
碧潭之上,凭空响起了一个声音。
顾怜大惊失色,摔下了青石。他“咕嘟嘟”连喝几大口水,小动物们都被吵醒了,茫然地动动耳朵、抬抬尾巴。
少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道:“谁?!”
他藏在水下,仅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这样犹觉不够,顾怜又把头发捞到身前,挡住身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长命锁里发出的!顾怜面红耳赤,急忙把红绳撸出脑袋。
顾怜舍不得丢开长命锁,只能举着。
他重复了一遍:“谁在里面!”
其实,仅靠刚才的三个字,他已经听出来是谁了。可少年不敢确定,见对方许久不答,半羞半恼地叫道:“你说话啊——”
“是我。”
青年无奈地答道。
风拂树梢,将他温和的语气浸没,更显淡泊。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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