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究起来，布鲁斯似乎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幼年时，他的理想模糊遥远，像夜晚爬上庄园楼顶眺望哥谭城内。他知道那儿有一些东西，不是高楼大厦，明亮、广阔、值得奔向的东西，但它们并无具体的模样。父母会带他去慈善晚宴，鼓励他跟各种各样的人交谈，提出幼稚的问题；或者让他坐在角落里，与关键人物讨论基础设施的建设和维护、老旧房屋的修缮、助学贷款设置，诸如此类。
小小的布鲁斯坐在那儿，观察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和神采，想：我以后也要这样。对哥谭有用，让这座城市变好一点，像他们那样。
他觉得自己的推理非常正确，但还是希望得到确认。所以有一天晚上，布鲁斯问正在给自己掖被角的母亲：“我长大了应该做什么？”
玛莎的动作停了，她看向小布鲁斯的眼睛，然后微笑。不是那种父母和长辈用来搪塞不懂事孩子的敷衍笑容，而是认真的、“你开始想这个问题我很高兴”的笑。
“做什么都可以，布鲁斯，只要那是你想做的。”她回答，“只要你在做的时候感到幸福。”
布鲁斯对这个答案很失望。母亲只需要告诉他“你应该去建设哥谭”，他就会立刻有了目标和方向，可是母亲却重新将答案变得模糊。他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很幸福，他想做他们希望他做的事，成为让他们骄傲的儿子，母亲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呢？
“当然，你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出那件事，我和你爸爸也是这样的。”母亲对他的表情莞尔，温暖的手抚摸他的面颊，“别着急，布鲁斯，你有很多很多时间。”
“那父亲呢？他希望我做什么？”小布鲁斯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希望我当医生吗？”
“他呀，希望你不要太晚睡觉。”玛莎亲亲他的额头，关掉床头灯，“其他的你明天自己去问爸爸吧。”
布鲁斯在黑暗中嘟起了嘴，他明明记得爸爸妈妈都经常很晚睡，他半夜醒了走出房间的时候总会发现书房还亮着灯。他决定明天要好好批评一下爸爸，再问爸爸一遍那个问题。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忘了，直到睡前才想起来。下一个明天他倒是记得，但爸爸因为要跟外国客户通话，早早出了门。布鲁斯有点儿气恼，但也不算很介意。没关系，再明天好了，明天还有明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一个布鲁斯记得，爸爸也不忙的日子。
比那一天先来的，是小巷中的枪声，和他膝下蔓延的、爸爸妈妈的血泊。
一切戛然而止。
布鲁斯想复仇。这不是未来规划，而是一种冲动，一种混杂着仇恨、思念、悲伤、困惑的愤怒。他想把自己此刻承受的一切施加在乔•齐尔身上，所有痛苦本该由那个凶手承受，爸爸妈妈本该和他一起回到家，像从前那样快乐地生活。
乔•齐尔有父母吗？有孩子吗？布鲁斯偶尔想，到底对乔•齐尔做什么，才能算他偿还了从自己身边夺走父母的罪恶？他父母死了，可乔•齐尔还活着。他想要乔•齐尔死，但乔•齐尔死了他还是会活着，然后呢？如果爸爸妈妈能回来，他会原谅乔•齐尔，他会原谅一切。他想要的只有爸爸妈妈回来，可他们已经死了。所有念头在这里回到原点，他真正想要的是不可能的事物，所以他必须重新想。他的思绪颠倒混乱、循环往复，就像他的大脑被困在一个漆黑的迷宫。
他在梦境中看见了蝙蝠。上次他跌入蝙蝠洞，是阿尔弗雷德救他上来，将他送回妈妈身边。但妈妈已经不在外面了，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来。布鲁斯看见蝙蝠，他讨厌的害怕的蝙蝠，环绕在他身边，推他升入光芒之中。
之后他的道路就再也没有模糊过。蝙蝠侠是清晰的，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刀痕。他要清理哥谭的罪恶，消灭所有的乔•齐尔，直到再也没有孩子会跪在暗巷里哭泣。这是唯一能配得上他的痛楚的选择，唯一能把他从那晚的地面上拉起来的事。
为此，首先，他需要变强。体力和战斗能力是最基本的，他还必须掌握犯罪心理学、法医学、化学、材料科学……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知识。然后，他需要韦恩集团。他得继承它、经营它，让它为蝙蝠侠的运转供能，也为哥谭提供犯罪之外的选择。
他坐在董事会的长桌前听取汇报，同时心算蝙蝠洞下个月的预算范围。这不是两种人生，仅仅是被虚线隔开的两条车道，一条在阳光中微笑，一条在阴影里流血，全都荆棘遍布，是他过去二十年所走的路。每次他以为自己不再有可失去的事物，哥谭都会告诉他：你错了。
他孑然一身，公司和大宅被夺走，账面上的一千亿变成了空气。蝙蝠侠对此自然不会没有预案，夺回的部分资产加上离岸账户的储备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所以他其实并不真需要一份常规工作。只是他现在必须完全靠自己搬家，蝙蝠侠的所有设备和文件自不必说，但那些他白天交给搬家公司的东西，他同样不再有一整座大宅的空间来堆放它们。他必须根据自己脑中模糊的生活图景，决定哪些东西是必须的，哪些可有可无。
于是布鲁斯难免思考：我将来应该做什么？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会像是不继承家业也不做蝙蝠侠的我的自然选择？
但他已经不可能不是蝙蝠侠，因而他决定还是像蝙蝠侠那样清理思路，也就是列张清单，然后排除法。第一个出现的词汇是“侦探”，布鲁斯划掉它，想了想，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成为世界第一侦探不算是独立的选择，这项能力附属于蝙蝠侠，不过最终，一个侦探事务所也许还是会成为他的最优解——时间相对自由，可以作为出入可疑场所的借口，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些蝙蝠侠遗漏的求助者。
第二个词汇是“教练”。好了，他知道这没比侦探强多少，不过这个准备工作不像建事务所那么麻烦，可以直接尝试。布鲁斯化装前往东区的一间健身房应聘，那儿长期免费教妇女和儿童防身术。他轻易通过了面试，总结自己多年来的战斗经验，将难度最低、效率最高的动作以最缓慢轻柔的方式示范给他的学生们——一个小学生，两个高中生，和两个中年女人。
小学生在这儿主要是因为她父母需要一个临时托儿所，她对布鲁斯的课程完全没兴趣，全程抱着手机。高中生们对于战斗抱有天真的幻想，对于布鲁斯直陈自己仅仅是在教她们怎样争取时间逃跑有些失望。两个中年女人是同一所工厂的夜班女工，她们时常因为各种原因迟到早退，但学得最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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