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算不上既定规则，但整体而言，鬼魂在人间出没的高峰时段与它们生前的文化认同高度相关：广义上继承了万圣节的欧美鬼魂常混在化装的人群中游荡，十一月初的亡灵节是墨西哥及拉美裔鬼魂的探亲高峰，还有每年今天，农历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则是亚裔鬼魂对亲友的集中拜访期。布鲁斯一般将这些特殊夜晚统称为“通灵夜”。
至于布鲁斯为什么知道这些，长话短说，他能看见鬼。他不认为这是天生的，或者如一些恐怖故事所说，他本该在童年时期闭合的“天目”一类的虚拟器官没能关闭。成年之前，他从未在梦魇之外的地方见到过鬼魂。如果这类器官真的存在，他认为它是被蝙蝠侠职业生涯中遭受的魔法或精神冲击强行打开了。
他无法确认具体是哪一次冲击起的作用。长达数年的时间内，这种情况都断断续续，布鲁斯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拜托阿尔弗雷德视情况将自己送进阿卡姆。但总而言之，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天目、阴阳眼、灵视（随你爱用哪个词）稳定了下来。他彻底确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的确存在（在某种意义上），而不是渐渐加重的精神病症状的一部分。
比起接受自己能看见鬼，布鲁斯更早做到的是排除那些影像的干扰。一些鬼魂有着较强的表达欲望，它们向世人展示自己凄惨的死状，或其它它们愿意展现的特殊形象，这其实是好办的情况，因为你不大可能把一个没了半边脑袋的货车司机当成活人。但大部分鬼魂倾向于以常规形象出现——它们所认知和接受的年龄，以及生前常穿的服装。对鬼魂而言，即使处于获准时段，在人间活动也是相当费劲的，所以正常鬼魂大都安静而礼貌，从街头飘到街尾，寻找能拿的祭品，在天亮前离去。巡逻途中，布鲁斯往往必须在一瞬间判断自己是应该直接穿过去，还是急转弯避免撞飞刚下夜班活力不足的市民。
——嗯，基本可以肯定正尖叫着靠近的那个年轻男孩是活的。他动静太大了，而且跑过路灯下时影子很完整。布鲁斯移出阴影时，他的叫声在一个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呃”声中戛然而止，他猛地刹住脚步，几乎被自己的脚绊倒，瞪大双眼，僵了三秒钟。随即，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布鲁斯，这在通灵夜外绝少发生。
“救命啊，蝙蝠侠！”现在他发出的是颤抖的哭音，布鲁斯有理由怀疑他已经尿了点裤子，“有鬼！上帝啊，真的有鬼！她……血……脖子……”
他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身后，于是布鲁斯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影子而已。”布鲁斯把他面条一样的身体扶直，转了个180度，“看，那个垃圾桶旁边靠着附近商店丢弃的立牌，结合特定角度的霓虹灯，会让你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全身被红色覆盖的女人。”
“是……是吗？”男孩结结巴巴地说，过了一会儿才敢睁眼按布鲁斯的指示观察，眼珠不断转动着，“我……对，我想我是看错了……是的，我太蠢了。”
他说服自己认同了布鲁斯的理论，然后摆脱布鲁斯的手站稳，变得非常尴尬。
“我没觉得你会，呃，经常跟人闲聊什么的，但是如果你能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的时间通常都花在更有价值的事上。”布鲁斯平静地说，“快回家吧，这条街上出没的罪犯比鬼可怕得多。”
那孩子涨红着脸和脖子，埋着脑袋扭头跑了。布鲁斯走着跟在他身后，抵达他方才折返的地方。
“我在唐人街看到你收元宝了。”他说，“收完祭品还在街上，有什么事要办吗？”
女鬼身上的弹孔和脖子上被子弹擦破动脉的伤已经消失了。她五十岁左右，穿着立领斜襟的中式罩衫和高腰阔腿裤，妆容和打扮都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唐人街的商人。
“我在等。”她的英语口音很重，听上去很生硬，应该是沿袭了生前的方式。但她说话时嘴唇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跟绝大部分鬼魂一样。
“等什么？”
“睡觉。”
“你想托梦。”
“他们给我烧的手机太烂了，我要一台新的。我儿子睡了但他不懂手机，孙女在看电视剧，曾孙在打游戏，都太能熬夜。”
布鲁斯叹了口气。
“把你想要的手机型号告诉我，还有你的名字和生辰，我会打印一个纸模型烧给你。别再因为无聊吓我的人了。”
“你的人。”
“哥谭范围内的所有人。”
“那我是你的鬼。”
“对，所以我给你手机。”布鲁斯又叹了口气，“型号，个人信息。”
他将信息发给罐罗，脑子里有了那孩子迫不及待绘图和打印的画面。罐罗看不见幽灵，但能感受到它们的能量，通灵夜会让它不舒服，所以布鲁斯通常都安排它跟阿福一起留守，协助布鲁斯完成力所能及的幽灵心愿。手机和游戏机是最常见的需求，除此之外，今晚的圆梦项目还包括挖掘机（它的出现频率高过豪车）、路由器、婚纱、狗飞盘和偶像应援用品。
顺带一提，目前为止，除了某些邪恶的存在蓄意利用亡灵的情形，布鲁斯还没见过典型的恐怖片幽灵。鬼魂比人们想象中弱得多，它们中最为强大的个体通常也只能做个路人能看见的恐怖画面吓对方一跳——不过如果对象是司机或正从事高风险作业的工人，那也很危险，所以布鲁斯通常会介入。而普通幽灵给他的最为共通的印象是“不完整”，与其说它们是曾活过的人的灵魂，不如说是被遗留在此世的人生片段，大部分甚至不具有可互动性。这样更好，哥谭的活人已经够布鲁斯操心的了。
他荡到蝙蝠车旁，准备沿滨海公路快速兜一圈，然后看到一个穿着旧式警服的家伙躺在他车前盖上。
“蝙蝠侠——你是布鲁斯韦恩！”熟悉的开场白。
“我是。”
“天呐，我能直接看到你的灵魂，所以我一定是……我死了？我不记得……我出门，希拉没吻我因为她有点生气，我答应陪她……然后……”
亨利•刘警官第一时间响应了增援请求，赶到冲突现场，被马罗尼家族下属□□驾车反复撞击致死。布鲁斯告知实情，然后拿出一张从电子存档里打印出来的旧《哥谭公报》，点燃。
报纸出现在刘警官手中，他埋头阅读杀害自己的三名凶手被判处死刑和终身监禁的新闻，很快就看完了。
“便宜那两个畜牲了。”他评价道，“比起他们对其他人做的，在牢里舒舒服服住一辈子可算不了什么——更不要说，我可不相信他们真的会在里边一辈子。”
“我设法说服他们相信，待在监狱里是更舒适的选择。”布鲁斯说，“当然，毫无疑问，这依旧不公平。”
“那我可要听听看你做了什么了。”刘警官兴致高涨了起来，“你有没有好好打掉几颗牙？打断几根肋骨？该死，要是我手里有啤酒就好了。”
布鲁斯从车里掏出纸啤酒罐，点燃。
每年的流程都相同。蝙蝠车的引擎声是刘警官最后听到的声音之一，这或许是他总会找到蝙蝠车旁的一大原因。他认出蝙蝠侠，快速了解自己的死亡经过，然后缠着布鲁斯追问瓦解马罗尼家族势力的全部细节。像他这样生动的鬼魂，通常都会记得去年与蝙蝠侠相遇的经过，而且他不时会提醒布鲁斯重点讲述某些他喜欢但布鲁斯会略过的细节。所以，每一次布鲁斯都能断定，他记得。
布鲁斯曾告诉他没必要假装，自己永远都乐意给他再讲一遍，但刘警官闻言仅仅是装聋作哑，然后飘到空中消失了，于是布鲁斯没再试过。也许刘警官是想享受起初点破蝙蝠侠真身的乐趣，也许是像第一次听说那样听故事更有意思，又或者，他仅仅是不愿面对自己已经死去了多久——十五年间，他妻子跟另一个男人结了婚，他儿子刚上大学，几乎不记得他。无论如何，他值得布鲁斯的敬意和铭记。
他们聊了半小时，刘警官开始醉醺醺地犯困，于是布鲁斯同此前一样邀请刘警官兜风。他照常巡逻，跟去年一样，刘警官的身影在某刻从副驾驶座消失了。布鲁斯没有扭头看，继续向前开。
一个举着自己脑袋、浑身鲜血淋漓的身影出现在蝙蝠车正前方，然后被另一个身影踹了出去。布鲁斯踩下刹车，第二个身影穿过挡风玻璃坐到副驾驶上，她穿着蝙蝠装，不过没有披风，因为她觉得它太累赘。
“你知道，你不需要停车。我又不会被撞。”
“你也知道你不需要出手，蝙蝠，我不会被骗。”
“我只是在工作而已，蝙蝠侠。”蝙蝠哼了一声，“如果是普通司机，刚才肯定已经被吓得冲出路面了，不给他点儿教训，他今晚还会来这条路上吓人。”
布鲁斯微笑起来，掏出给蝙蝠的礼物包，下车一一点燃，同时介绍新装备的特性和主要改良升级。蝙蝠一年四季都在哥谭活跃，声称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还不想当“蝙蝠鬼”，于是决定成为亡灵界独一号的“蝙蝠”。初次见面时，它告诉布鲁斯如果布鲁斯死后也不走，它允许布鲁斯成为“死蝙蝠侠”——那边的版权起点在它。布鲁斯对此毫无异议。
“人们会说你该劝我回自己该去的地方，而非留在人间。”
“人们说很多话，遗憾的是其中真理寥寥。”
“那你觉得我留下更好？”
“你的确帮到了许多人。但这是属于你的决定，无需有心理负担。”
“标准答案，无趣。”蝙蝠端详着新款爆炸蝙蝠镖，它的结构和□□都优化了，比此前更适合定向爆破，“我不记得多少我死时的事了，我觉得我也不会想记得。但……我妈妈在等我回家。在我被杀死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肯定用这句话求过凶手，但他们没有停。”
布鲁斯需要暂停调整呼吸，以免捏扁□□的纸壳。
“你反抗得很英勇。”他说，“他们用漂白剂破坏了你嘴里和指甲缝里的证据，但警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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