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序青是被一阵叫嚷声吵醒的。
跃动的烛火最先跳进视线,晃得柳序青眼睛一酸,生理性的泪水又模糊了视线。耳垂上沉甸甸的,脖子也难受得不行,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头顶,柳序青抬不起头,只能在有限的视角动眼睛,尝试将四周的环境收入眼中。
他似乎在一间小屋子里,细长的印了“囍”字金漆的红烛接连燃了数十根,可不知道怎么的,还是照不亮屋子,只能让人勉强看清其方圆几十里的地方。
不过足够了。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结婚用的喜具在旁边的红木长桌摆了一排,中间又放了一尊香坛,三支细香插在里头,看顶端似乎已经烧了一小段,残余的香灰摇摇欲坠,三缕青烟则直挺挺地飘到上方。
室内充斥着焚香的味道。
让柳序青无意想到在很小的时候,那时他记忆中的地仙庙还没被拆毁,逢年过节,华美的庙宇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庙祝拱着手,随着节日节气不同作出或悲或喜的神情,浓重的香火气绵延不绝,直上青霄。
又是梦?
还没睡醒的脑子闪过疑惑,还没半刻又被否决。
柳序青暗自掐了一下手心,尖锐的痛感猛地攒上天灵盖。
然而还不等柳序青理清当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有女子的柔荑蹭过面颊,柳序青被冷得一激灵,目光鬼使神差地他刚刚一直下意识避开不看的地方——
!
边缘泛着青绣的铜镜映出背后朦胧的景象,柳序青看到自己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镜前,身上披了一件绣满金银线的正红色华袍,看不出男女款式,他的身后则站了三名少女,其中一名少女伸出细白的手,正越过他要去梳妆台上的东西,似乎是一支挽发的金钗,另外两名少女则在偷闲,捂着嘴轻笑。
铜镜里看不清细节,柳序青心跳如鼓擂,总觉得她们虽然在各做各的事,但视线依旧是死死落在他的身上。
而且最恐怖的是,纵使那面镜子陈旧泛黄了,依然遮不住少女们惨白的面容,以及脸颊两侧亮得惊人的血红两点!
这哪里是什么少女!分明是三个纸扎娃娃!
而且由于做工太过精巧了,这三个纸扎人容貌身形各有不同,发髻大体一致细看却各有特点,活灵活现的表情点在那几张见鬼一样的面皮上,细看更是毛骨悚然!
柳序青的心顿时悬到喉口,他下意识地就要大声呼救,却发现声带好像死物一样,震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哎呀!”纸扎人少女一号一拍大腿,发出尖尖的惊呼。
“嘘!”此声一出,纸扎人少女二号瞬间如临大敌,小声责备,“你在叫什么?吓到了新娘子怎么办?!”
“就是,新娘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大人第一个拿我们是问!祂老人家一生气,你我都要化成飞灰啦。”三号连声附和。
三个纸扎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三只麻雀没什么两样,甚至聒噪程度比起麻雀有过之而无不及。
吵吵闹闹了好一阵,其中一位才反应过来什么,伸到梳妆台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把钗子簪到了柳序青头上。
“都怪你们乱叫,我都忘了给新娘子绾发了。”
“呵呵,浆糊脑子就是笨。”另一位犯了个白眼。
“就是就是。”最后一位继续附和。
柳序青: “……”
小小的镜子容不下那么多“人”,柳序青刚刚给三位“少女”取了代称后就被她们吵得头晕,眼睛一睁一闭又忘了谁是谁。
怪稀奇的,真是梦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生动的梦,不是梦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
反正现在也动不了了,吃了药之后噩梦之于他有如家常便饭,没多少吓人的了,大不了又是在这里头待个“十天半个月”的,总有出去的时候。
至于如果是真事嘛……
柳序青僵硬的面容扯起一丝笑。
纪明潭肯定能找到他。
“等等,新娘子刚刚是不是笑了?”
“不会吧,死人怎么会笑?你不要吓我,我怕鬼的啊!”
“怕什么,咱们不就是鬼吗?再说了,新娘子虽说是尸身,但魂魄被大人缔契锁在里头了,还有大阵法加持,只要大人在,新娘子便会宛若生前,甚至会因为有神力滋补,容貌更胜从前呢!这不比凡人还要鲜活?这样一想,会笑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说不定正是因为新娘子喜欢我们为她做的发髻,她心中感到开心,就笑了呢?”
……哈哈,这小纸人还怪会联想的。
在这屋子里坐了这么一会儿,他倒是摸清了些事情。
第一,他应该确实在做梦。虽然刚刚掐自己确实会疼,但是在他往常的梦里,那些暗无天日且无法说出口的感受并没有少给他一点,梦里不怕痛也只是道听途说,至少他自己是没有证实过的。
第二,梦里的他应该是附在了一位要嫁给某个神灵的姑娘身上,甚至这位姑娘还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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