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序青合上日记本,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铺洒在身上,柳序青眯起眼睛,双臂大张,伸了个懒腰。
床边,纪明潭正在看手机,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柳序青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把日记本塞到一边的包里就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问纪明潭:“明潭,待会我要下楼去祠堂拜祖先,你要一起吗?”
纪明潭仍然低着头。
“你要跟我一起吗?!”柳序青放大了声音,重复刚才的问题。
直到这个时候,床边的人才好像从手机的世界里抽出神,显然对刚刚柳序青的态度感到不满,语气生硬:“不用了,你们家的事喊我干什么。”
“哦。”柳序青歪了歪头,又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同事。”纪明潭又把头埋下去,旁若无人地继续按起屏幕。
“纪明潭,你能不能好好讲话?”柳序青彻底被这散漫嚣张的态度点着了,四年的时光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他想起纪明潭曾经温柔的笑,再看看现在,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柳序青,你现在也已经工作了,能不能总是像个孩子一样幼稚?你以为所有人的工作都像你那个每个月工资和低保没什么两样的工作一样轻松吗?你放假了手机一扔就完事儿了,别人还有东西没弄完呢!”
说完,纪明潭又骤然一顿,态度软了下来,上前去拉柳序青的手,娴熟地把人按到床边坐下,面色愧疚:“对不起,序青,这两天我工作真的太忙了,一时没控制住才对你说了重话,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你原谅我吧……”
哈,每次都是这样,急吼吼地发完脾气就道歉,每次都这样。
保证?保证有个屁用,下次还是会继续吼他,羞辱他。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的初恋,也是曾经他乱到一团糟的生活里除了爷爷奶奶外对他最好的人。
柳序青闭上眼。
纪明潭放下手机,哄小孩一样拍柳序青的背,嘴里喃喃:“不气了,不气了。”
柳序青只觉得疲倦,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琥珀般漂亮的眼睛看过去,对上纪明潭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顺势前倾,嘴唇近乎碰到纪明潭的鼻尖。
离得太近了,纪明潭甚至能呼吸到柳序青唇间喷洒出的湿热气息。
“纪明潭,我们做吧,好不好?”
那声音放低了,又因为刚刚闹脾气大叫过,清澈的嗓音里夹着的哑意,听起来分外绵软。而吐出这句话的脸更是好看极了,柳眉凤目,红唇粉颊,纪明潭从见到眼前人的第一眼就被惊艳过,他最开始甚至以为是哪个迷路的短发女孩子跑进了男寝,结果发现是个男的。
他为此失落过一瞬间。
怎么是个男人呢,太可惜了。
现在,这个长得比很多女人还漂亮的男人趴在他身上,原谅了他拙劣的谎言,还对他服了软,可怜巴巴的,眼尾泛红,快落下晶莹的泪来。
像西方故事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纪明潭收回目光,推开柳序青:“今天不吉利。”
柳序青的动作僵了半刻,不过很快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拍了拍被压皱的衣服:“也是,待会儿就要忙起来了,做这事太妨碍,那行,你不下楼的话那我先下了,等吃饭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看着柳序青踏出房门的余影,纪明潭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大起伏。
祠堂里已经开始燃香了,浓郁的气息被风卷进楼道里,柳序青眨了眨眼,下楼的动作变得略微急促。
今年是难得的一年。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多人了。
下到一楼,柳序青瞥了一眼搬着小桌小凳在趴在门口写作业的男孩和男孩身边的女人,就快步上前,接过林兰芳塞来的三支香,准备恭恭敬敬地把香埋到祠堂神像前的香坛里。
刚把香尾插进去没多深,柳序青就感到了一股明显的阻力,遂转头求助:“奶奶,这香坛底下是不是有东西啊?”
“都是香灰,能有什么东西,估计是受潮结块了,你把那东西往旁边拨一拨看看。”老人一面往八仙桌上布菜一面答,又对着门口喊道,“梅呀,别光顾着看老二写作业了,去厨房拿八双筷子来。”
女人高高应了一声,走远了。
柳序青这会儿也回过神,伸手把香坛里的硬物往边上推了推,成功把香稳当地上好了。
按照记忆里的惯例,柳序青对着上完香的华丽神像作揖三下,细白的香烟逸散开来,柳序青一时恍惚,似乎看到刚才的香坛里闪过一到微弱的青光,裸/露出来的部分则像某种翠玉的质地。
但是玉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香坛里?
柳序青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然而刚刚产生这个念头,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就猛然刺进耳膜,颅内骤然痛起来,好像有数万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扎进去,把他的大脑连同思维都扎得稀巴烂。
他踉跄一下,抱头扶住香案,羸弱纤细的香被牵动得一抖,香灰落下来,正正好,落在柳序青的虎口。
烫得冰冷的肌肤一痛。
大脑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愤恨和哀伤,毒蛇一样,丝丝缕缕地钻进骨血,皮肉,挑得他痛不欲生。
天黑了下来,在下朦胧细雨。
河边,柳序青怔怔地盯着滴在手上的泪珠,借着微弱的灯光——那是一盏太阳能灯,不算亮,但是照的地方挺广,装在一根枯萎的水杉木上,本来是这次清明节回来,柳序青特地买了给林兰芳,方便这位闲不住的老人到了丰收季夜间晒稻麦谷粮的,现在却照在柳序青的手上,冷却的泪水随着动作滚落,消失不见,留下一点红痕。
小小的,却很明显,不像泪能能造成的,倒像是被香灰烫的。
但是柳序青没工夫去纠结这些了。
春日的夜晚还是很冷,尤其现在下了雨,又更加湿寒刺骨,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手里死死捏着手机,歪着头,红着眼睛看纪明潭。
柳序青举起手机,声音哑得可怜:“所以你喊我来河边,就是为了通知我,你要和这个女人结婚了?”
纪明潭站在晦暗处,打了一把伞,没有讲话,柳序青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知道你有男朋友吗?”柳序青又问。
对面的人依旧站在原地,不曾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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