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夫人要迎接贵客了。
一对贵族夫妇，贝内特先生和夫人。将在明天来孤儿院视察。这是科尔夫人盼了半年的事。
只要能给这对夫妇留下好印象，孤儿院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资助。为了这一天，她已经提前整整一个星期开始准备。
整个孤儿院都被动员起来。卫生标准提高了，孩子们的上课状态被严格要求，外表礼仪也被反复强调，衣服要整洁，头发要梳好，见到客人要行礼问好。
孤儿院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这些天更是雪上加霜。除了日常的祷告和劳动，孩子们还要上各种课，简单的地理、历史、自然常识，还有基本礼仪。怎么站立，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鞠躬，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明天资助人要来，科尔夫人要求再做一遍大扫除。杂物要整理，窗户要擦亮，床单要换洗。虽然这是孤儿院，但至少要让人愿意进来参观。那些贵族大多只是为了一个好名声，只有少数才是真心来做慈善的。但不管他们为什么来，都得让他们看得顺眼。
毫不意外地，汤姆又被分配了比别人多的活儿。
有琼斯在，这种事已经成了惯例。汤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任务清单，转身离开。
他的任务是整理杂物室。杂物室在孤儿院主楼二层走廊尽头。他需要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旧书本搬运过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杂物室，要经过二楼的走廊，然后下楼梯到一楼，再绕到另一边。
那些书本堆起来有半人高，一本本又厚又重。对汤姆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活儿确实吃力。但他当然不会傻到真的亲自动手去搬。
他站在那堆书前面，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廊上空无一人。其他孩子都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分散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科尔夫人在办公室里准备明天的接待事宜。女工们也在忙自己的事。
汤姆集中注意力。那堆书的最上面几本轻轻动了动，然后慢慢漂浮起来。一本，两本，三本……它们悬在半空中，排成一列，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汤姆抬起双手，放在书本下方约两厘米的位置。从外面看，就像是他正用手捧着那些书。但实际上，他的手掌根本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书本跟着他一起移动，稳稳当当，不偏不斜。他只需要控制它们跟着自己走，完全不用费力。他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
半小时前。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走下来。男人穿着深色的三件套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拄着一根银头手杖。女人穿着收腰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小帽。
贝内特先生和夫人。
科尔夫人正从办公室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说好明天来吗？怎么今天就——
但她的表情很快调整过来。幸好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现在孤儿院里外都妥妥当当，随时可以见人。
“贝内特先生，贝内特夫人！”她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没想到二位今天就来，真是蓬荜生辉……”
“路过，顺便看看。”贝内特先生话不多，声音低沉。
“科尔夫人不必紧张，”贝内特夫人温和地说，“我们只是随便走走。”
科尔夫人连连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侧过头，看见瑞娜妮正站在不远处，这孩子今天穿着那件自己特意给她准备的“新”衣服，浅蓝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黑色的长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那张瓜子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那里，不像个孤儿院的孩子，倒像个小公主。
科尔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礼仪学得最好，声音好听，不怯场，长得又讨人喜欢。她本来就是安排明天让瑞娜妮接待贵宾、朗诵诗词的。
“瑞娜妮，”科尔夫人招招手，“你来得正好。”
瑞娜妮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科尔夫人。”
“你去主楼通知一下，”科尔夫人压低声音，“让其他孩子们老实待着，不要乱跑。待会儿我要带贝内特先生和夫人参观主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个汤姆·里德尔，让他别惹事。”
“好的，夫人。”瑞娜妮应了一声，转身往主楼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科尔夫人要带贵族参观主楼。
通过琼斯她知道汤姆在主楼搬书。
而她，正好要去主楼“通知”。
真是巧。
——
主楼二层走廊。
瑞娜妮站在楼梯口旁边，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知道汤姆会从这里经过，杂物室在走廊尽头，他搬书必须走这条路。
脚步声传来。
瑞娜妮抬起头，看见汤姆捧着那堆书走过来。
汤姆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皮跳了跳。
不是看见她之后才跳的，是在看见她之前就跳了。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警觉，每次靠近这个人，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些漂浮的书本也跟着停下，稳稳地悬在他手掌上方。
瑞娜妮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天使般的笑容。
“汤姆，需要帮忙吗？”
汤姆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
瑞娜妮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前面。
汤姆往右，她也往右。往左，她也往左。她仰着脸看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汤姆的额角暴起一根青筋。
他捧着书本的手，那两只实际上什么也没碰的手——的手指微微弯了弯，又很快伸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现在不想惹事。这条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而且科尔夫人马上就要带那对贵族夫妇来参观主楼了，他刚才在楼下也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如果这个时候闹出事来，不管是谁的错，科尔夫人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谢谢你。”汤姆开口，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想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的帮助，波安森小姐。”
“请让一让。”
瑞娜妮歪着头看着他，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好吧。”瑞娜妮纯良地点点头。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开了路。
汤姆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就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想，捧着那些书往前走去。
就在他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瑞娜妮突然伸出手，朝汤姆肩膀推了过来。
汤姆的余光一直在盯着她。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瑞娜妮的手没有推到他，但推到了那些书，那些实际上根本没有被他捧着的书。它们本来稳稳地漂浮在他手掌下方，被这一推，瞬间失去了平衡。
哗啦——
书本砸在地上，散落一地。有几本摔开了，书页皱成一团；有几本摔散了，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
瑞娜妮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嘴也微微张开，手指轻轻按在嘴唇上。
“啊，”她说，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讶，“里德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汤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瑞娜妮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保持着那个惊讶的姿势。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对峙，像两只要争夺地盘的猫。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地上的那些书，那些散落的、摔开的、皱成一团的书，开始轻轻颤动。一本，两本，三本……它们慢慢漂浮起来，悬在半空中，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的书，都对准了瑞娜妮。
看着这一幕，瑞娜妮感觉有些新奇。她看着那些漂浮的书，看着它们对准自己，看着它们下一秒就要砸过来。
然后她动了。
她向前扑去。
快得让汤姆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汤姆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甜香钻进鼻子里，不是肥皂，不是洗衣粉，不是任何他闻过的东西。那是瑞娜妮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化开，让人脑子发晕。
她抱住了他。
她的双手绕过他的肩膀，在他颈后交叠。她的身体贴着他，软软的，暖暖的，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那些漂浮的书本，在这一瞬间，全部砸落在地上。砰砰砰砰，像一连串的闷雷。
汤姆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瑞娜妮的脸埋在他颈侧，呼吸轻轻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一秒。两秒。
汤姆回过神。
一股巨大的愤怒从他心底涌上来，不是普通的愤怒，是那种混合着被冒犯、被戏弄、被羞辱的愤怒。
还有恶心。他觉得恶心。被人这样抱着，被这个女孩这样抱着，他只觉得恶心。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她。
瑞娜妮被他推得往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后跟踩空了。
她的身后就是楼梯口。
瑞娜妮的身体向后仰去，双臂在空中挥舞，什么也抓不住。她就要掉下去了，从这段不长不短的楼梯上，摔到一楼的地面上。
糟了。
汤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中计了。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向前冲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他的手伸出去，眼看就要抓住她的手了。
瑞娜妮的手，在他即将碰到的前一瞬，收了回去。
汤姆的手抓了个空。
他愣在那里，看着瑞娜妮的身体向后坠落。但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在笑。
嘴角勾着，眼睛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东西，嘲讽。
像是在说：你上当了。
——
楼梯下方，科尔夫人正领着贝内特夫妇走进主楼。
“这边请，”她一边走一边介绍，“二楼是我们给孩子们上课的地方。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孩子们都很用功。尤其是我们有几个孩子，诗词朗诵学得特别好……”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科尔夫人抬起头。
正好看见楼梯上方那一幕——
一个男孩，站在楼梯口。他的手刚刚收回去，保持着推完什么东西的姿势。
一个女孩，正从楼梯上摔下来。
那女孩的身体向后仰着，双臂在空中挥舞，眼看就要摔到地上了。
“啊！”贝内特夫人惊呼一声，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睛。
但有人比所有人都快。
琼斯。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平时动作不算快的女工，在这一瞬间像变了个人。她几乎是冲出去的，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她冲到楼梯下方，张开双臂，正好接住了坠落下来的瑞娜妮。
砰的一声闷响。
琼斯被冲击力撞得往后仰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死死抱着瑞娜妮，没有松手。
“瑞娜妮！瑞娜妮！”琼斯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样？摔着哪儿了？疼不疼？你说话呀！”
瑞娜妮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她靠在琼斯怀里，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琼斯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没事……”
“什么没事！”琼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哪儿疼？告诉琼斯夫人哪儿疼？”
瑞娜妮动了动，眉头皱起来，轻轻吸了一口气。
“脚……脚有点疼……”
众人低头看去。
瑞娜妮的右脚踝，肿了。
肿得很厉害，像塞了个鸡蛋进去，把袜子都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
琼斯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狠狠地拧了一把。她的手轻轻托着那只脚，不敢碰，又舍不得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又出事了？她怎么就没想到跟上来？她怎么能让这孩子一个人来主楼？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科尔夫人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她看看瑞娜妮，又抬头看看楼梯上站着的汤姆，眼神像刀子一样。
资助人就在旁边。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地方。那个汤姆·里德尔，她就知道他不省心，她就知道他迟早要惹出大事来。
如果贝内特夫妇因为这件事对孤儿院产生不好的印象，如果资助因此泡了汤——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但她不能当着资助人的面发作。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弯下腰。
“瑞娜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回事？”
瑞娜妮靠在琼斯怀里，抬起头看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祈求的语气。
“科尔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扭到了脚。”她说着，又抬头看了楼梯上的汤姆一眼，“不关别人的事。里德尔……他是想拉住我的。”
科尔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瑞娜妮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种明明受了伤还在替别人开脱的语气。
她不完全信。她从来不完全信任何人的话。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瑞娜妮又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贝内特夫妇。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才发现还有外人在，然后挣扎着要从琼斯怀里起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贝内特先生，贝内特夫人……是我太笨了，走路着急……”
贝内特夫人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来，正看着这个受伤的女孩。她的目光从瑞娜妮的脸上扫过，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还沁着汗珠，眼睛红红的，含着泪，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让人心疼。
“你别动，”贝内特夫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般的温柔，“伤了脚就别乱动。”
瑞娜妮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您是……贝内特夫人？”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我听科尔夫人说起过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生怕声音大了会显得不礼貌。
“科尔夫人说……说您和贝内特先生是真正的好人。她说您每年都会捐钱给几所孤儿院，还亲自来看孩子们……她说您跟那些只为了名声来的人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我……我一直想谢谢您。虽然我不认识您，但是……您帮助了那么多孩子……您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贝内特夫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毫不掩饰的崇敬。
“我听说您自己也有孩子。您一定是个很好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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