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霍格沃茨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艾琳·普林斯坐在图书馆最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前。这是她的老位置和光线够亮，离书架够近，离门口够远，不会有人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偷看她书页上写的是什么。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级魔药制备》，左手边摞着三本参考书，右手边摊着一卷羊皮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墨水已经干了。她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脚步声从书架那边传过来，很轻，很稳。艾琳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了。
那脚步声她认得，不是图书馆管理员平斯夫人的急促碎步，不是高年级学生拖沓的靴子声。那是一种不急不慢的、像是踩在云上的步子，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细细的，软软的。
瑞娜妮在她身边坐下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艾琳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片黑色，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一股淡淡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某种更幽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又像冬日呵出的第一口白气，带着体温的、若有若无的甘甜。那味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下午好。”
瑞娜妮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艾琳的手指在书页上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犹豫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瑞娜妮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对谁都有的笑，是一种更柔的、像是对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才会露出的笑。
“下午好。”艾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叫了一声就缩回去了。
她的目光在瑞娜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在书页上。但她的眼珠还在动，从书页边缘偷偷地、试探性地往旁边瞟了一下，又收回去。
“艾琳。”瑞娜妮念了她的名字，声音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艾琳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想到瑞娜妮记得她的名字。在斯莱特林，记得她名字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叫她“普林斯”，少数人叫她“那个混血”，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像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被人从箱底翻出来，抖了抖灰，发现还挺好看的。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几乎没动。
瑞娜妮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艾琳的心跳快了两拍。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瑞娜妮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的语气，“我魔药课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你每次魔药课都完成得又快又好，我注意到了。”
艾琳的耳朵尖红了。有人注意到了她。不是注意到她这个人，她这个人没什么好注意的，是注意到她的能力。她的成绩。
她在那口坩埚前面的时候，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人忽视的时候。瑞娜妮用的是“又快又好”，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又快又好”。这两个词像两颗糖，从耳朵里钻进去，甜到了舌尖。
“我……”艾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教过别人。她从来没有被人请教过。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写完作业，交上去，拿到分数，然后收起来。没有人问她“这个怎么做的”，没有人说“你教教我”。
瑞娜妮等了片刻，没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书，像是在给艾琳时间，又像是在告诉她。我不急，我等你。
艾琳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房间里输送新的空气。“这个……”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再像小猫叫了，更像是一根被调准了音弦，发出了它本来的声音。
她翻开那本《高级魔药制备》，翻到其中一章，指着一行配方，“你这里是不是不太明白？这个步骤容易出错，我之前也卡了很久。”
她开始解释，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流畅。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从配方到步骤，从步骤到注意事项，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她讲的时候没有看瑞娜妮，眼睛盯着书页，但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瑞娜妮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艾琳回答了，瑞娜妮就说“原来是这样”或者“你说得好清楚”。
她的语气不是敷衍的客套，是那种真的听进去了、真的懂了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点松快的感觉。
“你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瑞娜妮问。
艾琳犹豫了一下。她的笔记本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字，有时候写错了会划掉重写，有时候会在空白处画一个小图来解释某个原理。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那是她给自己看的。但她还是把笔记本递过去了，动作有些犹豫，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瑞娜妮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嘴角弯了一下。“这里你画了一个坩埚。”她说。
艾琳的脸红了。“那、那是因为那个步骤很重要，画一下好记……”
“画得很好看。”瑞娜妮说。她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艾琳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后面。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瑞娜妮把笔记本递还给她，说了声“谢谢”，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感激。
艾琳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被夸过的孩子。
——
那之后，瑞娜妮经常会来找艾琳。
有时候是在图书馆，瑞娜妮端着几本书坐到她旁边，问她魔咒课的某个咒语怎么施、魔法史的某个事件发生在哪一年、变形课的某个理论该怎么理解。
艾琳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回答，瑞娜妮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之后会说一句“艾琳你好厉害”或者“你说得真好，我一下子就懂了”。每当这个时候，艾琳都会忍不住脸红。她知道瑞娜妮的成绩不差，她看过成绩单，瑞娜妮的分数在年级里排得上前列。
她不需要自己教。但瑞娜妮每次来，每次问，每次都说“你讲得真好”。艾琳知道这可能不是真的需要，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下一次。因为瑞娜妮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在里面看见的不是“你很有用”，而是“你很特别”。
渐渐地，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只要布莱克姐妹不在，瑞娜妮基本都是和艾琳待在一块。有时候她们一起从图书馆走回公共休息室，有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会站住说几句话，有时候瑞娜妮会让艾琳帮她占个位置、借本书、抄一份笔记。
艾琳每次都做得又快又好，比任何事都认真。她开始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
那天下午，艾琳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准备回寝室。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火把还没完全亮起来，光线昏昏沉沉的，把石墙上的阴影拉得很长。她走在楼梯上，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书里读到的一个魔药配方。
几个身影从楼梯上方走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艾琳抬起头。莉莲·赛尔温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孩——多萝西·特拉弗斯和伊妮德·诺里斯。三个人站成一排，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
艾琳的脚步停下来了。她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
莉莲·赛尔温，她的室友。莉莲不是那种天生的坏种，她只是被惯坏了。她是赛尔温家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父母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她转。
她成绩不好，但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不需要成绩，她有姓氏就够了。她在霍格沃茨的主要任务是结交那些“有价值”的人，比如马尔福，比如布莱克。学习？那是普通人做的事。
莉莲和艾琳住同一间寝室，从一年级开始就看她不顺眼。原因很简单，艾琳的成绩比她好。每次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艾琳的名字总是排在她前面，那几行数字像几根针扎在她眼睛上。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姐姐暑假里拿这件事来刺她——“连一个混血都比不过，你还好意思跟人说你是赛尔温家的人？”莉莲气得几天没吃饭，把所有的气都记在了艾琳头上。
一年级的时候，她没自己动手。她找到了安妮特·伯克，那个急于在沃尔布加面前表现、需要找软柿子捏的人。
莉莲只需要在安妮特耳边说几句“那个普林斯家的混血看着真碍眼”，安妮特就会去动手。后来安妮特退学了，莉莲消停了一段时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替她出手，又不想自己弄脏手。
但这一学期不一样了。她发现艾琳和瑞娜妮走得越来越近。瑞娜妮是谁？是布莱克姐妹护着的人，是沃尔布加和柳克丽霞都围着她转的人。
如果艾琳真的跟瑞娜妮交好了，那她就有人撑腰了。到时候别说欺负她，自己可能还要被她踩一头。更让莉莲不舒服的是，瑞娜妮选择了艾琳。
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那些纯血家族的、家世更好的、更值得结交的人，而是选择了那个躲在角落里、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混血。凭什么？
莉莲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她不想再等别人替她出手了。她要自己来。
“艾琳。”莉莲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叫下人的语气，“你最近跟波安森走得挺近的？”
艾琳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点。
“我劝你离她远一点。”莉莲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商量，“你配不上跟她站在一起。别到时候被人耍了还帮人数钱。”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
莉莲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不。”艾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莉莲的脸色变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嘴唇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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