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瑞娜妮来到孤儿院的第三天。
她已经摸清了这个地方的所有规则，什么时候起床不会被骂，哪个女工心比较软，哪条走廊的拐角可以躲开科尔夫人的巡视。
她也已经让所有的孩子都围着她转了。
这并不难。对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孤儿来说，一个长得像洋娃娃、说话轻声细语、还会把自己的糖果分给别人的女孩，简直就是天使。
但有一个例外。
午饭后是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都挤在瑞娜妮身边，七嘴八舌地抢着跟她说话。
“瑞娜妮，你要不要看我画的画？”
“瑞娜妮，我偷偷藏了一块面包，给你吃！”
“瑞娜妮，你头发是怎么梳的？真好看！”
瑞娜妮微笑着，一一回应。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像一个真正的、善良的小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叽叽喳喳的脑袋，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男孩，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窗外的秋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和那群吵闹的孩子隔成两个世界。
他看起来年纪和瑞娜妮一样大。黑头发，白皮肤，五官精致得像教堂壁画上的天使，如果天使会有那样漠然的眼神的话。
瑞娜妮已经来了三天，从没见过这个男孩和任何人说话。他总是在看书，或者在发呆，或者在做一些没人注意的事情。那些孩子提到他时，会压低声音，像提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那是汤姆·里德尔。”一个叫玛莎的女孩告诉她，眼神里带着点畏惧，“你别靠近他。他是怪胎。”
“怪胎？”
“嗯。他会做可怕的事。”玛莎神神秘秘地说，“比利说他养的兔子突然吊在房梁上，一定是汤姆干的。还有，只要有人惹他，就会倒霉。”
瑞娜妮听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害怕。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
真的吗？
午饭后，孩子们照例围着她转。瑞娜妮应付了几句，然后突然站起来，朝那个角落走去。
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了。
瑞娜妮走到汤姆·里德尔面前，停下。他坐在那里，头都不抬，继续看他的书，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人。
瑞娜妮脸上扬起天使般的微笑。
“嗨，里德尔，”她的声音软糯，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人，“你在看什么书呢？”
汤姆没抬头。
瑞娜妮的笑容没变。她的手轻轻伸进口袋，掏出几颗糖果，彩色锡纸包着的，是厨房那个胖女工偷偷塞给她的。她把糖果摊在白嫩的手心里，伸到他面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几颗糖上，亮晶晶的，像宝石。
“你想吃吗？”瑞娜妮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亲昵，“我特意留给你的。”
她背对着那群孩子。他们只能看见她站在汤姆面前，像是在跟他说话，看不见她手里的糖。
汤姆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过来，从瑞娜妮脸上扫过，落在她手心的糖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他继续低头看书。
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就好像她是一阵风，一只苍蝇，一个不值得浪费任何注意力的东西。
瑞娜妮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糖果重新放回口袋。她转身，走回那群孩子中间。
她的脚步很稳。
但当她走到那群孩子面前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红来得恰到好处，不过分，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大哭；又足够明显，让每个人都看见她眼睛里的水光。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一个被欺负了却不敢出声的小可怜。
“汤姆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抖，“他不喜欢我。”
那群孩子炸了。
“什么？！”
“他敢？”
“那个怪胎！”
一个叫比利的男孩嗓门最大，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角落里的汤姆一眼。他是这群孩子里个头最大的，也是最蠢的，最容易被煽动的。
“瑞娜妮你别理他！他就是个怪物！”
“对！我们都不理他！”
瑞娜妮抬起眼，用那双含着水光的浅灰色眸子看着他们，轻轻咬了咬下唇。
“你们...别为了我吵架。可能是我不好，打扰他看书了。”
她越是这样说，那些孩子越是义愤填膺。
角落里，汤姆翻了一页书，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的余光从书页上抬起，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个女孩被一群孩子围着，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楚楚可怜得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汤姆垂下眼，继续看书。
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
接下来几天，汤姆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第一天，他放在床头的书不见了。
那是他从孤儿院那堆破烂藏书里翻出来的唯一一本能看的，一本讲古埃及神话的书，缺了封皮，少了十几页，但至少比那些圣经故事有意思。
他找了半天，最后在厕所的脏水桶里找到了它。
书页泡得发胀，墨水洇成一团一团的污渍，彻底没法看了。
汤姆拿着那本书，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吃饭时，发现自己的座位湿了一片。汤水洒在木板上，渗进木头缝里，坐上去裤子就会湿。他站在座位前，看了看周围。
那些孩子都在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那个叫比利的男孩埋头吃得正欢，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汤姆换了个座位，坐下，开始吃饭。
第三天，他去收晾晒的衣物。他那件灰色的旧衬衫被丢在地上，上面有好几个脚印，脏得没法穿。他捡起来，拍了拍灰，看了看四周。
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没人看他。
汤姆把衬衫扔回洗衣篮，转身走了。
第四天，劳动课。
孤儿院的孩子们每天下午都要干活，擦地板，洗衣服，整理仓库。今天汤姆被分到搬运木柴的活儿，跟比利一组。
他弯下腰去捡柴的时候，突然被重重一击。
比利从他身后“经过”，手肘“不小心”撞在他肋骨上。那一下很重，汤姆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跪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哎呀！”比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夸张的惊讶，“汤姆你怎么站那儿啊？我没看见！对不起啊！”
他弯下腰，伸手想扶汤姆，脸上是满满的歉意。
旁边几个孩子都看着。不远处，一个女工也往这边瞟了一眼。
“没事。”汤姆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捡柴。
比利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汤姆没反应，挠了挠头，走开了。
汤姆继续捡柴，动作很慢，很稳。
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疼，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一丝痛苦，也看不出一丝愤怒。
—
那天晚上，汤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们睡熟后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梦呓。
他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书。座位。衣服。肋骨。
每一件事都可以是意外。每一件事都没有人能证明是谁干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个女孩。
那个叫瑞娜妮的，长着一张天使脸，才来三天就让所有孩子围着她转的女孩。
汤姆想起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摊开手，露出那几颗糖，脸上带着那种甜得恰到好处的笑。想起她转身离开后，眼眶红红地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他不喜欢我。”
汤姆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愤怒？
算不上。
愤怒是给平等对手的。那些孩子算什么？那个女孩又算什么？不过是一群愚蠢的、随波逐流的、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但他确实感到了一丝……不爽。
不是因为这些事本身，一本书，一件脏衣服，一顿湿了的座位，甚至那一肘子。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经历过更糟的。
他不爽的是，那个女孩做到了他之前没做到的事。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用那些若有若无的“意外”，让这些孩子不敢靠近他，不敢惹他。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建了一道墙，把自己和这群愚蠢的人隔开。
而这个女孩，只用了三天，就让那些曾经怕他的孩子，变成了她的武器。
她在用他的方式对付他。
汤姆盯着墙壁，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眯起。
有意思。
—
第二天，汤姆起得很早。
他照常洗漱，照常吃饭，照常做他该做的事。只是在吃完早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角落看书，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孩子从他身边经过，看着他们聚在一起，看着那个女孩被簇拥着走出来。
瑞娜妮今天穿着一条蓝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走在孩子们中间，微微笑着，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看见汤姆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和旁边的孩子说话。
汤姆也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但他在转身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个女孩脸上的笑容，和他擦肩而过之后，似乎微微深了一点。
—
中午吃饭时，汤姆的座位又湿了。
他站在座位前，看了看周围。那些孩子埋头吃饭，和昨天一模一样。比利埋头吃得正欢，和昨天一模一样。
汤姆没换座位。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比利。”
比利的脑袋从饭盆里抬起来，嘴里还塞着面包，茫然地看着他。
汤姆指了指湿漉漉的座位：“你干的？”
比利的表情变了。他咽下嘴里的面包，脸开始涨红，眼神飘忽起来。
“我、我没……”
“不是你？”汤姆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你知道是谁吗？”
比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那个方向，瑞娜妮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她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汤姆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点点头，说：“好。”
然后他在湿漉漉的座位上坐下，开始吃饭。
—
下午，汤姆去找了科尔夫人。
“夫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很平静，“我有事想跟您说。”
科尔夫人正在翻账本，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什么事？”
“最近有人欺负我。”汤姆说，“我的书被扔进厕所，衣服被踩脏，座位被人洒了汤水。今天劳动的时候，比利还故意打了我。”
科尔夫人皱了皱眉：“你说是比利干的？”
“我没说是比利干的。”汤姆说，“我只是告诉您这些事发生了。”
科尔夫人打量着他。她不喜欢这个孩子，太阴沉，眼神太冷，让人不舒服。但他说的事，确实值得注意。
“我会问一下。”她说。
汤姆点点头，转身走了。
—
当天晚上，科尔夫人把比利叫去问话。
比利回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含着泪，不是哭，是憋的。科尔夫人骂了他一顿，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但警告他再闹事就不给饭吃。
比利回到宿舍，一屁股坐在床上，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怎么了？科尔夫人说什么了？”
“那个混蛋汤姆！”比利咬牙切齿，“他去告状了！说我们欺负他！”
“我们？他又没证据！”
“没证据科尔夫人也骂我了！”比利恨恨地说，“那个汤姆，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瑞娜妮不在这里，女孩们住在另一边。
但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下午那个瞬间，汤姆问他“你知道是谁吗”的时候，他下意识往瑞娜妮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汤姆看见了。
比利突然有点不安。
—
第二天，一切照常。
孩子们吃饭，干活，玩耍。汤姆照常坐在角落里看书，瑞娜妮照常被孩子们围着。比利照常跟着那群孩子混，只是时不时往汤姆那边瞟一眼，眼神复杂。
下午劳动的时候，比利又被安排和汤姆一组。
这次是擦地板。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从走廊两头往中间擦。
比利低着头，使劲擦着地板，心想别惹事，别惹事，科尔夫人刚骂过……
他擦着擦着，突然发现汤姆停在他面前。
他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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