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九月。
广播里一直在播报广州近期有台风,台风季眼看就要过去了,这次大家都没怎么当回事。
外头的日头很好,气温有三十四五度,毒辣辣的,一点不像要变天。
楚微戴着遮阳帽,在高第街的摊位边坐下来,帮人看着卖盗版碟片的摊位。
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觉得很得意----看吧,几年前在北京她就觉得卖盗版碟片很赚钱,现在已经到了全盛时期。
可是这几年,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这玩意儿赚钱少,还天天风吹日晒,实在难受,又辛苦。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吃苦,只想开金手指。
眼看着碟片的旁边,左边是卖服装生意,全部是喇叭裤、蝙蝠衫、健美裤,便宜的要命。右边是皮包、皮带,从香港、东南亚进来的尾单,还支持验货。
别看这条街上的老板个个穿着人字拖,其实都是身价好几万的小老板。
楚微来到广州几个月就和他们很熟络,没有其他原因,她最奇怪。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人,哪个不是精得要命?起早贪黑。
只有她,穿着拖鞋磕着瓜子,在街上溜溜达达,模样漂亮,怕晒,每天戴着遮阳帽,一副大小姐做派。
可偏偏就是这副"大小姐模样",反而让整条高第街的人都愿意跟她搭话。
因为姐大气。
她有护照,去过香港,办理签证非常容易,能出国,能去日韩、新加坡、香港,每次回来带正品奢侈品,有票据有验货单。
要怪就怪全世界的奢侈品几乎还没进驻中国,现在就是打时间差的时代。
广州汇聚着全国各地的土大款、暴发户,需求量旺盛得很。
楚微是不会参与找客源,但是整条街的人可以,他们随时能找到买家,关税再加点提成,一款包和表就能多赚好几万,超过他们卖几个月的货。
即便和楚微对半分成,那也是大大的划算,还支持验货、带发票,简直是百利无一害、躺着收钱的好事。
几个月内,她就成了高第街最靓的姐。
原本今天在家避台风躺平,看着外头万里晴空,一时兴起出来溜街,楚微刚走到这儿,鱼仔就让她帮忙看摊位,自己要去门口接货。
下午的阳光似乎更毒了,丝毫没有台风暴雨的迹象,她坐在地摊上,摇着扇子把帽子遮的更低。
楚微的眼睛只能看见来来往往人群的脚,拖鞋、木屐、夹板实在太多。忽然,一双皮鞋和西裤出现在眼前,还挺惹眼。
那人走得很慢,在旁边看看,又走到眼前看,还绕到对面看。
楚微起了好奇心,把扇子往上抬了抬,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来。
惊天震撼,是陆峥荣。
楚微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平复心情,再次对看。
陆峥荣已经直直地看向她。
三年多没见了,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一刻相遇,还是在这个地方。
楚微下意识地站起来,摘掉帽子,心跳得极快。
陆峥荣更是无措,他简直不敢相信,找了那么久的人,如今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她脸颊红红的,额角沁着细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美丽。即便变了很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楚微有点结巴:“你......你怎么会在这?”
话语都快组织不起来。
陆峥荣使劲平复着起伏的胸腔,刚要说话,鱼仔已经回来了,看两个对视的男女,眼睛开始打量了下陆峥荣,觉察出他们关系非同寻常,不是普通客户,笑着问:“阿微姐,这是谁啊?”
楚微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就说:“我以前的......朋友。”
她要怎么说呢?
当年他那样决绝,她落寞伤心欲绝地离开,如今时光流转,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陆峥荣只是看着她,像呆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答。
鱼仔大概看出陆峥荣的表情不一样,笑着说:“阿微姐,你还脚踏两只船呢。”
楚微已经从摊位走出来:“不要乱讲!我们先走了,拜拜。”
陆峥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她的脚步向前走,楚微在前面走的很慢,心想,他那么忙,全国各地的跑,来广州肯定是出差吧。
自己怎么也算半个主人,无论从前如何,现在还是要好好招待他的。
楚微摘掉帽子回头看他:“最近天气很热,你穿得热不热?”
陆峥荣听到她的声音,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原本不热,现在热了,就脱掉了西服。
一路上他们也没说太多话,楚微就那么默默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她还在想,到底要不要领他回自己家,但直接带去饭店更不合适。她自我洗脑:没事没事,过去几年了,他肯定不会生气,刚才那样子应该没有再恨她。
“去我家喝杯水吧,我也不知道怎么招待你。”
陆峥荣:“好。”
小区离这儿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就是一路上太热了。
楚微走楼梯很快,一步两三个台阶,拿出钥匙,佯装很热情地开门:“我开空调,真的好热。”
陆峥荣站在门口等着,看着她手微微颤抖开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进门后就直奔冰箱。
陆峥荣慢慢地打量着房间的布局。小二室,还有一个储物间。
东西摆放得很温馨、很干净、很整洁,她的审美变了很多,模样也成熟了不少。
不知为何,看到她的样子,他很伤感。
自己应该很激动才对,不是吗?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气息,浑身都是熟女的味道,头发又黑又直,简直脱胎换骨。
他难受的是什么?
原本他该看着她一点点变成这样的,看着她慢慢长大,成为令人迷醉的女人。偏偏这三年多缺失了,就像父母断档了孩子几年的成长,非常悔恨,真的比自己少活十年都难受。
楚微拿了一瓶冰可乐递给他:“冰的,可以吗?我冰箱里全是冰的,广州太热了。”
记忆中陆峥荣好像不太喜欢喝冰水,但没办法,实在没有其他东西伺候前任大哥。
陆峥荣接过,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外套放在椅子上。
她还是很热情,笑着说:“我去换衣服,你随便坐。”
是很热情,也很疏离。
她很快换衣服走了出来,这次穿的是牛仔裤和背心,广州的女孩似乎都喜欢这样的装扮。
很性感,很美丽。
“你是来这儿出差吗?要待几天?”
“不定。”
事实上,他是下午的飞机,只是临时想来转转这个全国有名的街市,没想到遇到她,老天爷对他真好。
楚微“哦”了一声,“你应该早点走的,这两天有台风。”
陆峥荣见她东拉西扯,不再隐藏,直接说:“小英,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不叫小英,你以后叫我楚微吧。”
陆峥荣愣了一下,马上改了口:“楚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定居了?”
她摇摇头,倚在桌子上,喝着可乐随意地说:“不是啦,这是我租的房子,来了几个月,可能随时会走哦。”
她在流浪吗?是不是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家?
简直心如绞痛!
“你一直在这里吗?”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从北京离开后一直住在这里?她想,他即便恨透她,也会去找他吧?从前对她一直很好很好的。
不过,楚微不确定。
不确定眼前的人怎么想的,对她的态度如何,现在自己能体面地站在这里,和他说上几句话,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从北京离开的时候,她是个穷光蛋,为了争一口气没有拿他一分钱。
她自厌、痛苦,脑子不止一次的想结束生命。
很多人说穿越的人自杀就可以回去,她应该回到现代的,这样就可以永生永世和他隔绝开,生活在不一样的时空里,是不是痛苦就能少一些?
可发现这个办法并不会让她回去。
她走着去火车站的路上,遇到了芳姐。
丁芳看见她这样的状态,忍不住讽刺:“我跟你说的没错吧,陆峥荣这个人很虚伪的,为了可怜的名声什么都可以抛弃,你的眼光是真瞎啊。”
原来他们兄妹二人决裂的事,已经众所周知。
楚微没有跟她说话,只管向前走。
丁芳看着她实在可怜,随手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姐虽然和你哥不和,生意上有矛盾,他不是个东西,杨峰也不是东西。这钱你拿着,马上二十岁的人了,还因为这点小事要死要活,你真让我看不起。”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收下了:“我以后还给你。”
芳姐摆摆手:“行了吧你。”
说完骑着摩托车就走了。
一百多块钱足够她离开,去很远的地方。
可是楚微不知道要去哪里,排队买火车票的时候想了很久,随口跟售票员说:“我去南方。”
售票员听成了“我去南京”。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到了南京。
自从决裂后,身体一直不舒服,情绪恍惚不定,下了火车她就开始难受。
本想在候车大厅的角落休息一下,没想到越来越冷。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每天人山人海,谁会注意一个生病的人呢?
从发冷到高烧,最后昏了过去。
两天后,还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她,把她送到了救助站。
吃了一点面包,喝了点水,第三天才好起来。
她边吃边哭,在伤心什么,落寞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楚。
楚微内心坚韧的性格开始浮现。这样的性格被压制了太久,好像被北京的富贵生活磨平了。
直到此刻,才算真正的穿越,真正的重生。
自我否定和厌弃,随着人潮汹涌和时代向上的气息,慢慢被压在心底。
她算着手里的几十块钱来度日,不被饿死就可以,开始在火车站找点生意做。
好巧不巧,碰到一个收头发的小哥,看见她的头发又长又浓密。
“小姑娘,给你50块钱,你卖不卖?”
一百块钱够她的底钱吗?好像不够。她摇摇头:“不卖,你别骗我了,刚才还有人给我二百呢。”
“大姐,你这头发值二百?你想什么呢?”
“你叫谁大姐呢?”
就是因为这番推搡嚷嚷,她遇到了李飞。
李飞穿着皮夹克,夹着公文包,手里拿着名片:“这位小姐,我们厂是卖洗发水的,你能不能给我们拍个广告?”
楚微看了看他,的确像个正经人。
李飞来南京找超市推销他们的洗发水,可惜没人愿意给不知名的品牌上货架。碰壁了好几天,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明星的广告,心想:他们什么时候能请一个女明星代言呢?
转眼就在火车站撞见一个又漂亮又年轻、头发还长的女孩。
这不就是缘分吗?
拍广告!可以!没问题!
因为是小厂,没能力去电视台投放广告,准备登报宣传。
李飞的老板和他每天都在焦急厂里的货,幻想有人低价买了,这样也盘活资金。
楚微见他们人挺好,还带自己去饭店随便吃,心善大发,好心出主意。
她愿意销售头发肖像权,露侧脸,主要针对长头发,印刷在洗发液的瓶子上,不过得加钱。
也可以制成海报。
彼时真人长发印刷在产品上并不多,头发拉直多,不,多设计下就可以了。
一开始楚微的费用只有八百,这么谈着谈着,李飞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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