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要说与嬴政同床共枕抵足而眠的经历,对于嬴扶苏而言倒也不是没有。
但那已经是他四五岁时的事情了。
他儿时身体不算太好,母亲去的又早。父亲怜他年幼体弱,偶尔会与他同榻。不过等他再大些,父亲操劳国事变得更加忙碌,弟弟妹妹也多了起来,他就没再有这样的待遇了。
再后来,因为政见不同,他与父亲的关系渐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到了如今。他很难说自己内心没有遗憾。
满打满算,他与父亲已经两千两百多年没有见面了。当然,是指像现在这样双方都知晓的见面,他自己偷偷看望不算。
嬴扶苏有些僵硬地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虽然他其实也并不真的需要睡觉。
他右边是有些熟悉、更多是陌生的体温,左边是墙。
原本他怕挤到嬴政,是想睡在外侧的。而且他想着对方与自己不同,这些年在忘川依旧养尊处优,大约没和人同榻而眠过,要是适应不了,他睡外侧还方便半夜偷偷溜到外间榻上去。
结果嬴政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心思,很坚决地要他睡里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抗一二,嬴政便已经垂下眼眸,有些难过、又有些怀念地说:
“你小的时候,阿父怕你掉下床榻,都是让你睡在里面的。扶苏如今长大了,大概已经是不需要我了吧。”
嬴扶苏:………………
嬴扶苏:???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父皇,这么点小事,也犯不着拿对付王翦将军的功力来对付我吧?
他向来知道,自己的父亲只要想的话,卖惨和说漂亮话的技能都是信手拈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招能被用在自己身上。
嬴扶苏难以分辨他父皇这句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演技,但他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乖乖地抱着被子缩到床的里侧了。
他哪招架得住!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脑子里只有五个字:
刘据,你害我!!!】
-
王翦老将军忍不住抹了把脸。
哦……真是好熟悉的感觉。
数年前,在攻楚的战争中,他说需要六十万兵力,李信说只要二十万。
李信的说法被采纳,他的话不被采用,就推托有病,回到频阳家乡养老。
结果李信失败了,陛下……哦,那个时候还是王上,亲自乘车奔往频阳,就是这样用一副可怜又真诚的语气向他道歉:
“将军虽然病了,难道就忍心抛弃寡人吗?”
我的天。
我的天!
我的天!!
你吓到我了!!!
他哪能招架得住自家王上这种语气,再加上他说多少部队王上就给多少,当即是病也不生了饭也能吃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就是必须为王上攻取楚国!
然后楚国就被拿下了。
诚然他心知肚明这其中不乏有政治手段的成分,他在出征途中为了消除王上的猜忌,还不断上书请求赐予池园良田,可在面对秦王政那双眼睛和那副语气时,谁心中不会涌起千里马遇伯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呢?
更何况陛下已在忘川,不再做皇帝了,已经毫无政治作秀的必要,纵有演技,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真心。扶苏公子反应不过来,招架不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又哪里忍心拒绝他?
-
【一夜无梦。嬴扶苏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昨晚竟然真的睡得很沉。
嬴政知道了他过去的经历,这对嬴扶苏来说,确实在意料之外,但经过昨夜的夜谈之后,他却忽然觉得似乎放下了什么担子。
大约有父母撑腰的孩子,在外行走也会自信一些,就是如此吧。
嬴政已经起了,正坐在外间的案前看书,见他出来,抬眼看了他一眼,便要领着嬴扶苏在咸阳宫内走走看看,说是要带他认认家。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认的,咸阳宫内各个宫殿的坐落几乎与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嬴扶苏跟在父亲身后,穿过熟悉的回廊与殿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纳他。
要说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也就是他发现他自己从前的寝殿其实收拾的很干净,昨天要住进来也完全没问题。
他看了父亲一眼,嬴政倒是理直气壮,即使昨天的谎言今天被拆穿,脸上表情也丝毫没变,甚至连解释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嬴扶苏现在哪还能不知道父亲就是故意的,他想着父亲现在竟然也会对他用这样的小计谋,忍不住觉得有些温暖,又有些想笑。
宫室的格局大体未变,只是许多殿宇的功用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嬴扶苏一路看过去,发现原本记忆中曾经摆满青铜祭器的一座宫殿,如今堆满了陶土和半成品的陶俑,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工具,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半干的陶碗,像是主人做到一半随手放下,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望向嬴政:“阿父,我记得这座宫殿以前是用于祭祀的吧?”
嬴政点了点头:“你的记忆没错,但现在已经改成我做陶俑的工作室了。我还挺喜欢做这些的,可以令人静心。”
嬴扶苏恍然道:“也是,现在大约也不再需要祭祀了。”
“是。”嬴政领着嬴扶苏走进殿中,“天下易主,我也曾心有不甘。但时间日久,我亦知阴阳两隔,再不能插手阳世事。忘川很好,除了——”
他顿了顿:“除了一桩心病,我已没有别的奢求需求神佛。”
“久思故人。”他转过头,看向嬴扶苏,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如今,故人已归矣。”
嬴扶苏望着父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于是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走进殿中,目光拂过那些陶土和工具,最后落在一尊未完成的陶俑上。
那陶俑的轮廓已经大致成型,是一位将军的造型,披风扬起,佩剑垂在腰侧,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神韵。
他认识这个人,是岳飞。
“这是岳飞将军,他从九泉苏醒,被带入忘川不久。我很钦佩他的人格,打算送给他作为礼物。”
“……是岳将军啊。”嬴扶苏道,“他确实值得钦佩。阿父做的很有神韵,真厉害。”
“你认识岳将军吗?”
“曾有幸见过岳家军。”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过头:“阿父,可以教教我吗?”
嬴政眉头轻轻动了动,脸上有几分意外:“当然可以。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嬴扶苏在过去的两千两百多年里,几乎有兴趣的事情都会学一学。
他学过剑术、学过医术、学过各种乐器,也学过雕刻。
虽然做陶俑与雕刻不太一样,但他上手很快,只是看了嬴政示范了一遍,便在他的指导下掌握了基本的要领。他的手指沾上陶土,将那些湿润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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