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正厅的东梢间,桌上摆着一锅萝卜炖羊肉,香味从窗缝里溜了出去。
徐景捧着碗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徐守谦抿了一口热酒,长舒了一口气。
“这道关可真不好过,虽然官差没找上门了,但把话说死,阴晴不定的,今日香料行的掌柜都来问我,打探砚辞的事情。”
王氏给徐景夹了块羊肉,附和道:“老爷现在知道难办了,这流言哪里是那么好压的。今日赵媒婆来说亲,外头没人敢登门徐家,好不容易有个陆家公子,晏晏倒好,一口回绝了。这多好的缘分,嫁过去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比这样躲流言强?”
她说着瞥了眼对面的谢砚辞,语气轻了一些,“倒也不是我多嘴,咱们家晏晏清清白白的,现在砚辞在,拖久了这婚事谁敢帮忙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砚辞握着筷子的手停住,捏着竹筷,指节发白,片刻后才把夹的青菜放进碗里。
他看了一眼徐清晏,声音像是落了一层雪,“是我考虑不周,明日我便搬去城郊的客栈住,衙门传唤我随时到。”
说的波澜不惊,徐清晏却蹙着眉,心想他怎么一言不合就离开。
她搁了碗,语气不算温和,“你搬出去有什么用,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说我们徐家心虚放人,窝藏的罪名反倒是坐实了。”
“徐姑娘,”谢砚辞抬眼,黑沉沉的眸子映着暖光,“上次那半封信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我迟早也是要走的,留在这里,外面的流言就不会断。你们有铺子有家眷,还有你的婚姻大事,这罪臣的名头我担着就行,与徐家无关。”
“你担?”
徐清晏气笑了,“你以为你担了罪名徐家就能好过?流言就会断?到时候只会愈演愈烈,上门试香这条路子估计都走不成,没了退路,徐家才是真的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鼓鼓的,面颊都有些泛红,声音亮了不少。
“谢公子,你平日不是挺会算账,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做亏本买卖?”
谢砚辞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没吭声。
徐守谦捋着胡须紧皱眉头,王氏抿紧唇不敢帮腔,徐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抱着碗捂住嘴。
这时谢砚辞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才反问:“那徐姑娘的意思是,等着旁人继续泼脏水?”
这话不重,却带了点惯常的森寒。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当然不是。”
抬手敲了敲桌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稳住神色,开口:“我有个法子。”
众人都看过来,等她说下去。
“既能堵住流言,也能让李有财拿不住把柄。”
“什么法子?”徐守谦忙问。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协议成婚。”
四个字落地,堂屋里鸦雀无声。
下一刻,王氏手里的瓷勺“哐当”一声落到桌面。
徐守谦眼都瞪圆了,以为自己听错。
两人异口同声问:“你说什么?!”
徐清晏倒是沉静了不少,她语速不快,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和谢砚辞名义上结婚,走个过场。”
徐守谦脸色骤变,“胡闹!”
徐清晏倒是意料之中,仍旧挺直背,“爹,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她看向众人,一条条摆出来,算得清楚。
“成了婚,他就是徐家的女婿,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外男。官府说收留,那也是留徐家女婿,亲属之间本就相互照应,真要追究,比所谓什么藏外男强多了。”
屋里没人接话,她继续道:"至于外头的流言就更不用管,夫妻同住一个府中,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李有财总不能连人家女婿住家里也要管吧!"
说到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砚辞身上。
"等往后风波消停,旧案有了眉目,咱们再和离,各不相干。"
"胡闹!"
徐守谦终究还是一拍桌子,怒气升天,"婚姻大事,岂能当作儿戏!你一个姑娘家,和离之后怎么办?我徐家还没到要靠女儿牺牲婚事保全的地步!"
王氏也急了:"是啊晏晏,这可使不得!哪有拿终生大事开玩笑的,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能想到的!"
谢砚辞沉默不语。
他看着徐清晏,眼神带着几分犀利的质疑,像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冲动、几分逞强还有几分被逼急的糊涂。
良久,他忽然开口:"徐姑娘。"
徐清晏闻声看着他。
谢砚辞手指搭在杯沿,轻轻一转,语气凉悠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清晏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说。"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却不带笑意,"胆子倒是比我想的大。"
徐清晏一时语塞,黯然片刻,"不是......我是在同你们认真商量。"
"我知道。"
谢砚辞不否认,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掠过,正色道:"认真得像是要把自己打包卖出去,还顺手替买主写好了退货条款。"
此话一出,王氏一愣,徐清晏也愣住了。
徐守谦皱紧眉头问:"砚辞你......"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谢砚辞却像没觉得哪里不妥,继续:"名义成婚,风波后和离,各不相干,听起来倒是周全,徐姑娘生意做久了,连婚事都算得如此仔细。"
徐清晏咬唇,"若能破局,算仔细些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谢砚辞语气平和,"只是这桩买卖,亏的其实是你。"
徐清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谢砚辞放下杯子,语调渐冷,"你从前中意沈家那位,府城稍微有心的人都能看出来,如今转头说要与我成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沈家那边怎么应付?外头人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一席话有条不紊,直接道出关键。
"和离之后,旁人不会夸你聪明,只会说你嫁过人,说你和罪臣之子牵扯不清,说你眼光不好,命也不好。”
稍停片刻,他勾唇,“徐姑娘,你想清楚,这些话可比李有财放出来的那些话难听多了。"
徐守谦听得脸色更难看了。
王氏拉住徐清晏的袖子,"没错晏晏,砚辞说的对,婚姻大事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徐清晏没立刻接话,她当然明白这些道理。
可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这一次不想再被谁牵着走,更不要为了所谓的体面,把心血都送到别人手里。
"我想过,所以我才说,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谢砚辞眸光微敛,视线没有离开她,似在思考和掂量。
徐清晏一字一句慢慢道:"沈家跟徐家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外面怎么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被人拿着把柄,还有你的身份问题。"
想了想,她补充得明明白白:"你也不必误会,我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拿自己报恩,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家人要守,我们只是借一层名分,各自破眼前的局。"
谢砚辞盯着她良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女儿家的羞怯,也没有豁出去的悲壮,反而眼神清亮,语气平稳,像是真的在认真分析利弊。
平日里她看着心软,急了会瞪眼,可真的要到这种时刻,倒是比许多人都冷静、狠得下心。
推别人一把不难,推自己才难。
谢砚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嘴角,却没到眼底,像是终于觉得这局有了几分意思。
他慢悠悠开口:"你这算盘敲得响,我在西跨院都能听到。"
众人又被他这莫名的转弯儿给堵住口。
谢砚辞却立刻收敛了神色,指节轻叩桌面,"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徐清晏不解:"什么?"
"我不是货,也不是帐,"谢砚辞眸子黑沉沉的,"你不能一个人把这桩事定下来,再通知我配合。"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静,徐景全程乖乖地捂住嘴巴。
徐清晏怔住,随即又认真起来:"所以我现在是在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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