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田庄起了风,异常凉爽。
窗外的树影被冷白的月光拉的很长,四周除了虫鸣,几乎没有格外的声音。
徐清晏病才好,根本睡不沉,加之今日又见了沈知微的缘故,夜里久违地梦到了前世的场景。
梦中,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她独自坐在沈家大院,一手扶着药炉,一手拿着蒲扇慢慢扇火,炉子里是给徐守谦熬的中药,药材是她婆婆托人带的。
药汤咕噜咕噜翻涌着,浓重的苦味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正想仔细辨认,画面却陡然模糊,紧接着就看到沈知微站在廊下。
还是前世记忆里那般温和的模样,他走上前揉了揉她的肩,“爹病了这么久,你亲手替他煎药,他若是知道,心里高兴,病也会好得快一些。”
梦里,她点了点头,守在药炉边,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离开。
只是多了一处前世忽略的细节——她闻到沈知微身上那股蔷薇露的味道,这味道在这一世柳茹梅身上有过。
场景又换了,她端着药汤走到徐守谦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爹,药熬好了,您快喝吧。”
徐守谦脸色惨白,却还是冲她笑了笑,“晏晏辛苦了,带着孩子还要照顾爹,爹是不是给你们拖后腿了。”
“哪有,爹您要快些好才是。”
她一口一口喂给他,直到整碗见了底。
没多久,徐守谦忽然身子蜷缩起来,说是腹痛,手死死掐住被角,万分痛苦。
“爹!您怎么了?!”
她扑过去想抱住徐守谦,“来人,快来人啊!”
梦里的声音越飘越远,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回应,直到看着她的父亲渐渐虚弱,握住她的手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不......爹!”
徐清晏猛然睁眼,屋里一片漆黑。
她胸口起伏不定,额角全是冷汗,很久都没从那个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的场景和前世很像,只是最后一幕有差池,徐守谦前世是慢慢病逝的。
郎中说积劳成疾,病入膏肓,可如今加上这个梦,她把所有事情试着串了起来。
本来她也以为是疾病导致,可为什么,偏偏喝了沈家送来的药之后,病情才恶化的?
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在柳茹梅儿时,柳母有个针线成衣铺,早些年的时候徐家生意景气,柳母常让她跟着徐清晏学制香、描花的手艺,多一门傍身的本事不会吃亏。
她很小就帮着家里去各宅院送衣裳,见多了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这些贵人大多眼光高。
唯有徐清晏对她坦荡,不笑她卑微,有心事从不隐瞒,旁人问起,柳茹梅都红着眼眶表示只有徐清晏是真心疼她。
几年后柳家也有了自己的门道,日子渐渐好过起来,每次问起,柳茹梅都说父亲接手了不少生意。
那时徐清晏还为她感到高兴,说以后两人要一起出嫁,岁岁不离,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她嫁入沈家两年,借了不少银子给柳茹梅,甚至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分了一半出来给她。
结果却换来的是徐家破败,柳家的风生水起,她用满身伤痕换的是柳茹梅的锦绣人生。
后来沈家屡次差她回府,给病重的徐守谦送药,柳茹梅也陪同前往,她身在局中,毫无防备。
直至父亲含恨离世的那一日,她依旧在沈家,被死死蒙在鼓里。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就此收手,最后在西塘堰,她被柳茹梅一把推了下去,沈知微冷眼旁观。
至此,零零散散的碎片一齐涌上心头,像一张完整的拼图,直往脑子里钻。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浑身发冷,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梦里,就是这双手,亲自熬了药,亲自端到父亲面前,又或者说......亲自送走了父亲?
她感觉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有谁掐住她的脖子,逼着她去直视过去。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心口闷痛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在一旁原本睡下的谢砚辞很快发现了异样,立刻坐起。
看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微微颤抖,他立刻凑近,蹙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徐清晏一时缓不过劲,咳得眼眶泛红,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她每次说没事,往往才是真的有事。
明明情绪溃不成军,还要故作淡定,谢砚辞皱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循循善诱的兄长。
他温声道:“哭出来知道吗?哭出来就好了。”
仅这一句话,就让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明明已经在努力摆脱那些回忆,但每一幕都忘不掉,深深扎根在脑海里......
眼泪如雨般砸在被褥上,一滴,又一滴。
直到她终于撑不住,肩膀都跟着发颤。
谢砚辞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索性直接拉了过来。
徐清晏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胸膛上,泪都忘了抹,额头抵在他肩侧,愣了一瞬。
“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
感受到怀中的暖意,徐清晏缓缓点头,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我......我梦见我爹死了,我给他熬药,可那药里有毒,是我害死的他......”
沉默了一阵,他低声道:“那明日先回徐家一趟,看看伯父。”
她埋在他胸膛里,泪水浸湿了衣衫,压抑的呜咽声有些闷,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出声。
“好......可是谢砚辞,如果梦是真的,我是不是就是帮凶?”
“梦都是反的。”他看着她,一双眼哭得通红,手还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生怕放了又会跌入噩梦一般。
“伯父如今健在,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生活。”
她一下被拉入现实,紧绷的身子也开始慢慢放松起来,哭声停歇,疲惫感袭来。
“嗯。”
“睡吧。”
“那你呢?”
“我在这儿。”
徐清晏没有再问,困意沉沉,许是哭累了,心神耗损严重,靠着他浅浅睡了过去。
借着月光,看着她憔悴的睡颜,谢砚辞小心翼翼躺下,把她拢在怀中,动作很轻,眼里涌出少见的怜惜。
次日,徐清晏回了一趟家。
昨夜梦里的余悸未完全散去,谢砚辞陪着她,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马车停在徐府门前,听到院里传来徐守谦说话的声音,她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
迈步进门,只见徐景和父亲两人围在家里的桃树下。
树上已经枝叶繁茂,结了不少圆滚滚的小桃,徐景蹲在树边,认真刨土。
他闷闷抱怨:“爹,这杂草也太多了。”
徐守谦在他背后看了一眼,“你男子汉,学学做这些算什么,别养成女儿家的娇气。”
徐景哼了一声,转身去换了一把小铲。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清晏和谢砚辞,瞬时眼睛亮起来,“爹,姐姐、姐夫回来了!”
徐守谦目光顺着看过去,只见两人从门外走进来,只是徐清晏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是昨日听闻她发烧的消息。
于是他不禁念叨,“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跑回来做什么?”
徐清晏管不了那么多,走上前先抱住父亲,像是怀揣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爹,我想您了!”
徐守谦有些懵,随即不禁失笑,“都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不撒手,继续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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