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书院的补试设在初六。
冬日的明伦堂暖意融融,晨光透过格窗落在案上,墨香混着樟木味漫在空气里。
堂外栽着两株老银杏,叶色半黄,被晨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正好飘在青石阶前。
来参加应试的多是府城各家的子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有人手里捧着书卷翻看,有人把玩着扇子佯作从容,眼角余光却从总往廊下那道素色身影上瞟。
谢砚辞穿了件旧衣,衣料并不算新,却洗得干净,袖口收的利落,身姿欣长挺拔,独自站在廊下等候,既不凑群搭话,也不四处张望。
看着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清寒书生,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站的位置极巧。
背后是廊柱,左侧能看见堂门,右侧能瞧见院门,既不显眼,又能把明伦堂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早已学会了在没有把握之前,不把自己摆到太亮的地方。
"那就是徐家举荐来的远房亲戚?"穿锦袍的李公子撇着嘴笑,声音不算太低,"听说一直住在徐家,连束脩都是徐守谦替他打点的,这样的人也能参加补试?"
旁边几个子弟立刻看了过去。
李公子见有人听,更来了兴致,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要不是徐家出面,山长能让他进来?我看啊,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凑个数罢了。"
旁边人跟着附和:"清寒亲戚攀上徐家,倒也算有了条门路,真当读了几本书,就能跟咱们一道进书院?况且徐家又不是书香门第。商户举荐的人能有多少底子?"
谢砚辞余光瞥了那群人一眼,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轻太浅,连让他动怒的分量都没有。
真正该记的帐,他会记在该记的人身上,至于这些借着家世狐假虎威的蠢物,今日若不是站在书院门口,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开考的钟声响起,众人依次入堂落座,试题发下来,经义两道,策论一篇。
考生们有的蹙眉苦思,有的提笔又放,考场渐渐只剩笔尖蹭过宣纸的沙沙声。
谢砚辞摊开卷子,只看了一眼题目,眸色便定了下来。
经义考的是《春秋》义理,策论题则是《论盐铁利弊》,这题看似寻常,实则不好写。
写的太空,便成了纸上谈兵,写的太锐,又容易失了分寸,青山书院虽重才学,却更看重考生有无知进退、识大体的能力。
谢砚辞停了片刻,没有着急落笔。
他先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可用的典故和时政旧例,等旁边考生已经着急写下半页,他才蘸墨下笔。
一落笔,便无迟疑。
他手腕稳得纹丝不动,一行行字迹清瘦有力,顺着纸页往下铺开,乍一看不显张扬,可收笔处自有风骨,像是寒枝覆雪,瘦却不弱。
邻座的考生瞥见他写得极快,心里暗笑,只当他连题都没看明白,乱写一气。
谢砚辞眸色沉定,他写策论时,不只写盐铁利弊、朝廷开源,也写官商制衡、地方剥削,还顺势点出官采、运输和仓储之间最容易生出的漏洞。
有些话,他留了空白,有些锋芒,他也刻意按住了。
他只是入学的学生,不是来当众揭旧案,该让山长看到他的才学,却不能让所有人立刻看出他的真正所想。
不到一个时辰,他搁了笔。
剩下还有大半考生埋头苦写,只有他收拾好卷子,抬手示意交卷。
监考的夫子愣了愣,走过来接卷时,原本还皱着眉,以为少年人沉不住气,可视线落在卷面上时,脚步停了半刻。
卷面干净,字迹工整,满满当当,夫子没说什么,将卷子收走时,多看了他一眼。
谢砚辞交完卷,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看那些考生,只站到堂外廊下。
阅卷只花了半日不到,傍晚时,山长召集众人在堂前听结果。
他先念了几个中规中矩的名字,都是府城熟悉的面孔。
李公子摇着扇子,嘴角已经压不住得意,他虽不是第一,却也在前面,正等着旁人来奉承几句。
直到山长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那卷卷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今日补试,策论最优者,谢砚辞。"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传来。
"怎么可能?山长是不是看错名字了?"
李公子脸上的笑僵住。扇子也停在半空。
山长抬手敲了敲案几,等堂下安静些,才缓缓开口:"文章不尚空谈,知道盐铁之利,也知道其弊,难得的是分寸有度。"
他说着,又看了谢砚辞一眼,赞许更多了。
"典章制度信手拈来,底子比许多在册的老生还扎实,谢砚辞你上来说说,这策论里官商制衡的说法,你是从哪本书看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人群后,谢砚辞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步子不快,却稳。
"学生所言,并非只从一本书里来。"
他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避开任何人的打量,"《周礼》中有制,《盐铁论》有辩,地方商路里有弊病,前朝旧政里有得失。官府不可独占商利,商人不得触犯律法。全盘官营易滋贪腐,若是放任,则富商囤货牟利。所谓制衡,不是互相掣肘,而是各有章法,各受约束。"
堂前静了下来,听他说历朝盐政,官采弊端,还有地方仓储如何防人上下其手。
山长眼里赞许越来越明显,几个夫子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妙啊!文章有根,见识也稳,你这般年纪,能写出这样的策论,前途不可限量。"
山长看了看卷上的名字,语气温和了些:"徐家举荐你来,绝没看错人,好好读,明年秋闱,定有你一席之地!"
四周鸦雀无声,方才那个李公子脸涨得通红,扇子都忘了摇,盯着谢砚辞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有人小声议论:"他方才是不是故意不吭声?"
这时,众人才想起廊下那个不起眼的素衣少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哪里是怯场,分明是懒得和他们争口舌。
沈知微今日本是陪同窗来看补试结果,结果听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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