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下愈大了。
天与地都成了茫茫一片白,所有细微的声音也被这雪吞没,一切都无法控制地变得寂静、肃杀。
姜琴儿领着一队士兵走在前头,朱明志与他的商队紧紧跟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迷失在这场大雪里。
身下的马不知踩到了什么,慌得发出嘶鸣,朱明志连忙拉紧缰绳安抚,待马匹恢复后,对着身旁的苏沅芷长叹一口气:
“别说有雪盲症的人了,就连普通人都不好在这样的大雪里分辨方向。”
苏沅芷骑着马在他身侧,她穿着一身粗糙布衣,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眼神直直落在不远处一道长长的黑烟上。
那黑烟从一片村落里袅袅升起,福祸不明。
队伍在雪中行军,方向不好辨别,姜琴儿决定赌一赌,跟着前线的狼烟行进。
可就在队伍愈发靠近这黑烟时,苏沅芷越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寒凉的空气里,似乎夹杂着些许腥气。
“前面有情况。”她低低道。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姜琴儿便勒马停下,朝着后方喊道:“有敌情,原地驻扎!”
一行人不得不在原地整顿。
从军营里出来的这两天里,苏沅芷一直伪装成商队里的人跟着朱明志同行,青雅留在了军营,替她尽量拖延,防止自己消失的消息太快传到崔平川耳朵里。
人群陆陆续续忙碌起来,苏沅芷翻身下马,给了朱明志一个眼神,二人便越过人群,找到了姜琴儿。
姜琴儿正往地上钉着固定帐篷的木钉,见她二人忽然出现,抬手遣散了周围的下属。
姜琴儿的砍刀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钉子上,发出砰砰闷响。
“何事?”
苏沅芷把裹在脸上的布松了松,露出嘴,单刀直入道:“血腥味,前方有流寇屠村?”
姜琴儿抬手的动作顿了顿:“聪明。看动静,应该还有一小队的人在守城,但这村子离前线还很远,流寇能到这里,说明前方战况不利于我们。”
朱明志本以为二人是来询问寻找楚铮寒的计划的,冷不丁听到她二人这对话,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什么?!那我们停在这里干嘛,必须更快找到楚铮寒——”
还未等他说完,砍刀再次落在钉子上,劈出几个尖锐木屑,堪堪飞过朱明志脸颊。
“我不可能为了他不管这个村子,”不比手上的力道之重,姜琴儿的语气却是淡的,“况且,我出征的本意,也不是为了他。”
救楚铮寒只是一个借口,若能在流寇手里救下一个村子,那必然是要比救下一个主动赴死的将军要来得光彩。
见姜琴儿态度冷硬,朱明志主动放软了话语:“姜将军,这里距离弯崖村也不过十几里路,若快马加鞭,今晚就能赶到外围,先救了他,多几个兵力,更方便您救下这个村子。”
姜琴儿冷哼一声:“那是一个人的速度,若要大队伍行军,今晚是肯定走不到的。再者说,多等半日,里头的村民就多危险一分,经商之人,果然短视。”
里里外外都没有了周旋的余地,朱明志哪里想得到答应救人的姜琴儿竟然出尔反尔,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到底是与你说不到一块,你不去,那我们自己去!”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可脚还没来得及踏出去,那把有两臂宽的砍刀,便毫无预兆地飞了过来,堪堪擦着他的脚,插进了地里。
几毫之差就能将他的腿砍得鲜血淋漓,朱明志愣了片刻,猛然回头,姜琴儿冷冷看着他:“不行。”
“为何!”
“若你二人联合起来坑我怎办?必须留一个下来。”
在这场行军中,姜琴儿掌握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她如此强词夺理,朱明志也只能乖乖配合。
想到楚铮寒临走前那张决绝的脸,朱明志大抵猜得到他此番涉险究竟是为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道:“那就让苏氏留下来,我单独去寻他。”
姜琴儿晃头:“要单独行动,得挑一个武功高的。”
朱明志莫名其妙:“那不就是我?”
姜琴儿笑了笑,未置可否。
朱明志眉头紧蹙,以为姜琴儿又在刁难于他二人,转身想去找苏沅芷,却发现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一片雪景与和一串离去的脚步。
他愣住了。
苏沅芷什么时候离开的?
似乎,自他与姜琴儿争论起来之后,她便没有了声音。
姜琴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朱老板是觉得,苏沅芷比你弱?”
朱明志点点头:“再怎么说,我也是男子……”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朱明志循声回头。
不远处,天与地这两片白夹出的灰幕下,一抹青绿色拖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弯崖村的方向奔去。
——是苏沅芷裹着脸,身披着轻甲,策马离去。
她策马的速度实在太快,灵巧跨过好几个小雪堆,动作敏捷地不像一个内宅妇人。
不一会儿,苏沅芷就从一抹绿色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而后,消失在了地平线。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朱明志完全愣在原地,直到姜琴儿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他才痛得回过神来。
朱明志一边捂着自己的肩头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们两早就商量好了。”
姜琴儿没有否认:“早在行军之前,她就与我商量了独自救楚铮寒的可能。”
朱明志说不出话,总觉得自己莫名被耍了,刚想甩袖子离开,姜琴儿便擒住他的手,把他往回一带。
一个天旋地转的踉跄之后,朱明志愤愤看向姜琴儿:“你究竟要做甚!”
可姜琴儿并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盯着苏沅芷消失的地方,陷入沉默。
几息后,她默默收回视线,转向朱明志,冷然道:
“朱老板,她去拿命换的事,我得知道值不值——楚铮寒和崔平川,到底是什么过往?”
“或者,我换个问法。”
“楚铮寒,到底有什么盘算?”
-
楚铮寒已独自一人在大雪中迷失了整整一天。
因着雪盲症,在一片银白天地下,他的视野变得极其模糊,近乎不能分辨方向。
他只得手脚并用,在曾是山崖的雪地里摸索着,寻找一处避人的角落。
身后,时不时响起流寇追杀的声音。
好在雪足够大,掩盖他行踪的同时,也能拖慢追兵的脚步。
楚铮寒手往前伸着,时不时会蹭到坚硬的崖壁,刮伤他掌心,为了不留下血迹,他不得不在手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血腥味弥漫于鼻尖,楚铮寒双手冻得发抖,脚不慎踩入一处雪坑,他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去。
银白色身影没入同样银白的地里,悄无声息,像是从未存在。
几息之后,一只龙纹雕花的手甲颤颤巍巍探出,手掌心是触目惊心的血色。
纯白里的一抹红,恍若从雪地里兀自开出的一朵梅。
而后,楚铮寒喘着粗气爬出,继续摸索着,行走在这大雪之中。
眼前愈发模糊了,肩膀上的伤口早已痛得麻木,他清楚自己的体力接近透支,身后追兵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清晰。
“奶奶的!跟了他一天了,他身负重伤,有这么能跑么?”
“前面就是悬崖,他无路可逃了。”
“——这里有血,快跟上!”
闻声,楚铮寒呼吸一凛,低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果然,出血太多,缠再多的布也无法阻止血渗透出来。
自己的心跳声响在耳旁,越跳越快。
手向前快速摸着,触感终于从粗糙的石壁,变成了空荡荡的开阔之地。
一阵天白晃入眼底,楚铮寒眯了眯眼,勉强看清面前的情况。
颜色稍浅一些的,是他脚下的雪地;颜色稍深一点的,是无法预估高度的,悬崖下的雪地。
他脚步顿住了。
正如方才流寇所说,这里是悬崖,他无路可逃了。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恍惚间,楚铮寒甚至听到了一阵细小的、急促的马蹄声。
追兵赶上他了。
楚铮寒并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他清楚自己身体状况无法再与身后那几个追兵抗衡,也清楚自己若是坠崖只会凶多吉少,不死也残。
但,万一呢。
万一有机会挂在哪个树枝上,亦或者雪足够厚,能拖住他。
这样想着,他福至心灵,摸了摸襟前那四颗温润的珍珠。
或许是疼痛与绝望让他出现幻觉,指尖下的那些珍珠,竟然奇妙地有些温热的触感。
像是他眷恋的体温。
……
也不知道苏沅芷有没有和朱明志启程去弯崖村……
不对。
以她的性格和能耐,肯定已经到了。
这样想着,楚铮寒忽然笑了。
天光泄进眼底,周围一切都是混沌的白。
他做惯了见不得光的鹰犬,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迹与泥泞,早就认定了自己的归宿注定是哪处发臭的烂泥。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他,竟也能讨一片白茫茫的干净之死。
倒也有趣。
追兵们赶到时,便见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漫天银白下,楚铮寒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悬崖边。
银甲上布满干涸的血迹,似是雕花上的银龙长出无数红鳞,鬼气森森,可怖至极。
面对数人的围剿,他眉眼沉着,神色丝毫没有慌张,反而露出淡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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