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返回下午。
午后的日头毒辣,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发烫。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刚从镇上采买回来的粗使婆子,就着井台边阴凉处打水擦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了吗?镇上出事了。”
“什么事?”
“俞家。”最开始说话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就那个开布铺的俞家。他家那后娘,跟卢二跑了。”
旁边路过的小厮靠了过来:“卢二?哪个卢二?”
“还能有哪个卢二?就那个成天在镇上晃悠的那个。”婆子说,“听说昨儿夜里,那云氏卷了卖铺子的二百两银子跑了。结果卢二今儿白天翻墙过去,被俞家那二姑娘一棍子打晕了,送进了大牢。”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跑了?云氏?不能吧?看着挺正经一人。”
“可不。”婆子说,“镇上的人都传遍了。说那云氏早就跟卢二不清不楚的,当家的尸骨未寒,她就……”
她做了个手势,没往下说。
小厮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女人,真是。那俞家几个孩子呢?怎么办?”
“听说是被江家接走了。”婆子说,“就是开杂货铺的那个江家。他家少爷跟俞家二姑娘定了亲的,把人接过去住了。”
另一个婆子道:“也还好了,好歹有个依靠。”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月亮门里面出来了。
那人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壮实,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小厮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叫了一声:“朱三爷。”
朱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穿过院子,走到自己住的屋前,进去后把门关上。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沉的。
俞家,卢二,大牢。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卢二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是,卢二知道的事太多了。知道赵老爷,知道周大人,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是他在牢里熬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朱三打了个冷颤。
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片暗红。他急不可耐地出了门,也没敢用赵家的马车,自己急急地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朱三穿过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几下,低声地叫:“张有财,开开门。”
门开了。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那张脸上。那人生得精瘦,眼睛小小的,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
“谁?”
“我,朱三。”
张有财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朱三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门拉开,让朱三进去。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昏黄昏黄的。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像是捡来的破烂。
“张有财。”朱三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赶紧地,不得不将就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方。
张有财是镇上的狱卒,干了十几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见朱三不说话,他笑嘻嘻地给对方倒了碗茶,在旁边坐下。
“朱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朱三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着那几张银票,又看看朱三,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眼睛里的光变了。
“朱三爷,这是……”
“卢二。”朱三说,“今儿白天送进去的那个。”
张有财点点头:“知道,卢二嘛,老熟人了。”
朱三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死。”
张有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略微一变,旋即又恢复。
“朱三爷,您这话说的……”他拿起银票,数了数,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朱三看着他,没说话。
张有财又笑了笑:“不过既然是朱三爷开口,那这事包在我身上。卢二那人,本来就没什么根底,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多问。”
他把银票收起来,揣进怀里,朱三点点头,站起来。
“办妥了,还有好处。”
张有财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送他出去:“您慢走,您慢走。”
等门关上,他站在门口,听着朱三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来,从怀里摸出那几张银票,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嗤笑一声。
“呸,”他低声骂道,“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下人,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他把银票收好,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卢二,朱三,赵家。
赵家是做什么的,他大概知道。京城里的大商人,有钱,有势,跟上面的人有来往。这种人家,最怕什么?最怕名声坏了,最怕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抖出来。
朱三今天过来想要把卢二弄死,那卢二身上的事,肯定不小。
要是就这么把卢二弄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可要是让卢二多活几天,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来。赵家可是京城里都排得上号的大富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张有财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张有财想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急什么?让那卢二在牢里多病两天也无妨。
俞兰蕊听着银鸢说完这些话,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张有财想拖一拖?”她问。
“是。”银鸢说,“他收了朱三的钱,看起来没打算马上动手。”
“蠢货。”俞兰蕊忽然说。
银鸢没说话。
俞兰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去一趟行宫。把这事告诉任复礼。”
银鸢抬起头看了看黑暗中的俞兰蕊,顿了一下才又说:“姑娘还有什么要传的话?”
俞兰蕊摇摇头:“没有。他听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也没有再问,黑影一闪,消失了。
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任复礼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身影,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任复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那人说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笑了笑。
“她倒是信我。”他说。
那人跪着,没敢抬头。
任复礼又笑了笑:“行了,下去吧。”
那人一闪身,消失在门外。
任复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新月刚刚已经落下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卢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张有财想拖,那就让他拖。拖到最后,事情总要牵涉到该牵涉的人身上去才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对自己说:“对我这么放心,那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信任。”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见一见自己那十多年没见的老父亲了。
第二天一早,俞兰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是江家的下人开始做事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院门发呆。
俞明扬。
俞兰蕊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看什么呢?”
俞明扬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神情松了松,可还是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姐姐。”
俞兰蕊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俞明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大姐……大姐去厨房了。”
“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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