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公府四姑娘的闺房在府邸后院深处,同毗邻的几间院子相比,算不上阔大。但布局幽深,九曲回环,入院门后需再步行半盏茶方能见到三层小楼。
小楼朱墙飞檐,雕栏画栋。
白日里脊伏鸱吻欲飞,檐缀风铎生乐;入夜则楼宇华灯照明,璀璨生辉,夜色也不过似一层轻纱,难掩其光。
俨然一颗家族珍藏至深的宝珠。
但实在辉芒太甚,以往府君坐镇,主母理家,自无人敢觊觎。
如今剩一孤女,便似乞儿抱金过市,惹贼人起贼心。
若单是盗窃也罢了。
这厢来者十数人黑衣蒙面,持刀握剑不止,更携弓带努,翻墙走壁间箭矢频发,踩点落地后刀剑直逼人去。
完全一副取人性命的姿态。
天门岭一战,卢家军所剩不过一万,其中将领属臣被打乱官籍,近七成分散投入中央军中。剩下的虽仍在范阳任职,但由新任节度使彭越管辖,不可能放来忠烈公府做护卫。
府中所有乃寻常兵士,不是这等刺客的对手。
但卢晏清在先帝崩逝后便开始布局,令贴身侍女常去街上采办,有意闲聊透漏她的作息规律,府邸布置。
前后两个月,终于成功引君入瓮。
是以庭院之中听风望月的并非她本人,乃一个易容后的武婢,当下避箭还击发令。数十府兵从二楼投掷灰瓶无数,又有铁蒺藜抛撒砸击。
灰瓶内装草木灰,或落地或被贼人举刀挡破,顿时烟尘四起,迷人眼睛,使杀手瞬间失去战力。
铁蒺藜乃带刺铁器,被砸中非死即伤。
掷灰瓶、抛铁器,原都是将领守城的手段。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闺阁女郎在自己府邸之中,竟也以此御敌。
而与此同时,一张被四边四角牵引、由十六人把控的巨网从三楼落下。
网乃桑蚕丝密着鹿角所制,最是坚韧难破,乃卢原昔年专门对付敌国细作所用。若在训练有序的军人手中,这晚只需一刻钟的功夫便可将这伙人收缚其中。无需这会一炷香过去,才将将有收拢之势。
实乃来者不可小觑,都是顶尖的高手,甚至为首一人竟已持刀挑破一角。
卢晏清负手立在二楼窗前,将窗外院中场景尽收眼底。
“姑娘!”侍女夕岚看得真切,往卢晏清身前挡去,“可要传令放箭?”
“再等等。”卢晏清居高临下扫过换了弓箭三面围猎的府兵,举目眺望对面府衙。
庆梁坊一街之隔,乃节度府所在。
大鄞国设十三道,任十三节度使。节度使乃治军、行政、财政、人事四权独揽,是藩镇最高执政官。
其中河北道范阳节度使权利更甚,兼领观察使、营田使、转运使等职,掌握地方监察、屯田、漕运、安保等多项权力,职权覆盖地方所有事务。
这晚忠烈公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节度使府自然会差人前来。
只是不曾想到,两炷香的路程,堪堪一炷香过去不久便赶到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竟由节度使彭越亲自领兵而来。
彭越出生于毗邻范阳的北平郡,三十出头,祖上是猎户。
其祖父因一身箭术在县丞府中谋了个衙役的差事,方和官府搭上边,后来为儿子捐了个九品主簿。
彭越父亲尚有才干,办过不少事实,在官场圆滑周全,在北平郡声望清正。但即便如此,因正五品及其以上实权官职位皆为世家把控,其为官二十余载致仕之时亦不过七品御史。
彭越比之父亲能力更强,尤其是军事上,抗吐蕃初露锋芒,打突厥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算军功卓著的。但为官近十年始终不曾高升,一个六品都尉而已。
直到显章十七年方得先帝提拔为正五品中都督,可出入御前。
彭越亦争气,三年内两次救驾,再得晋升为正四品千牛卫,辅辖北军。再后来便是领中央军增援天门岭一战,带回卢氏子弟尸身,接手河北道,官至三品,成为十三位节度使中最年轻的一位。彻底进入权力中枢,成为天家新贵。
像彭越这般被先帝破格提拔的人才,自显章十七年开始,陆续有近三十人。乃先帝为打压世家,培养的新血液。
如果说先帝在七八年的时间内,扶持不足三十人,是为免树大招风,世家阻扰,如此保全他们。
那么世家之首的卢氏一夕倾颓,世代执掌的节度使一职,转眼易手到这位寒门子弟手里,便是先帝给世家的威吓和欲要实施新政的决心。
为着这重关系,以至于这一刻,卢晏清从二楼投下的目光同彭越接上时,彼此都神情复杂。
夜风拂面,庭院中血气弥漫。
彭越先错开了对视,环顾四下道,“卢四姑娘,贼人已灭,您可安心了。
他领兵而来,直接以“剿匪”为名乱箭射杀了全部黑衣人,无一活口。
国公之女,然无爵无职,说到底一介白衣。且不过二八年华,十足一个晚辈。
彭越一个“您”字,展现了对忠烈公府最大的尊敬。
窗前没了女郎倩影。
卢晏清走下楼来,行至彭越身前,躬身垂首拜谢,“辛苦大人。”
彭越请她起身,没有当即离去,而是亲自指挥兵甲衙役清理现场,处理尸体,直到东方隐隐露白,才整队告辞离开。
卢晏清送他出府。
才遭刺杀,少女面色苍白,扶风弱柳。
“大人怎么看昨晚的事?”
“四姑娘寝楼幽深,能这般精准寻到您所在的位置——”府门口驻足,彭越扫了眼女郎身后乌泱泱的侍者,“怕是府中不干净。”
平旦时分,只有风声,分外安静。
彭越的话清晰灌入诸人耳中,唬得他们满面冤屈,欲辨不敢辨。
少女颦眉,“府中都是家生的奴仆……”
“总之四姑娘小心便是,有事可随时差人来府衙。”
卢晏清颔首谢过,目送他离开。
这一整日,陆续有管事从外头庄子上得令回来。
至傍晚时分,掌管府内衣食住行和府外各处田庄铺子的共二十七位管事全部聚集府中。
这些人来去之间已然了解府中发生的事。
彭越走时最后的话更是在奴仆中疯传,是故这会聚集于此所谓何事,诸人心中基本知晓。
——无非是少主欲敲打立威或是杀鸡儆猴。
却不料正案后翻阅账本的女郎开口,竟是要解散他们。
人群中声音叠起,为首一人正欲说话,被女郎抬手止住,“先看看我给诸位的东西,再说无妨。”
除了发放按他们在任年限翻一番的工钱,还有掌田租者另得良田十亩,管商铺者另得铺子一间,司牛马车架者另得牲畜二十头,负责衣食起居者按二进院宅子的市价另行补偿……是极丰厚的一笔遣散费。
“我知诸位多来不想走,一来主仆多年总有感情,二来细水长流才是好的。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一句,除非我——” 卢晏清顿了顿,没提刺杀一事,却辛辣直言,“除非我死了,这万贯家财由着你们分去。否则我早晚要嫁人,卢氏已无宗亲尊长,家财自然全部会当作嫁妆随我入外姓,彼时你们怕是连着十中之一都得不到。话说回来,即便我随双亲去了,如此巨资也未必能赏赐给你们。”
她抬了抬手,望向对面,再明显不过的意思。
——官府会将这一切全收入国库,天家另赐一番佳话,奴仆占不到半点好处。
这日卢晏清解散了前院和府外二十七位管事,二等三等侍者无数,连带他们手下小厮,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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