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两处战场，一灯同明
青云主峰，寒玉高台。
漫山夜色被战火撕得支离破碎。
山下厮杀呐喊、兵刃碰撞的巨响一浪高过一浪，滚滚往主峰涌来。赵家残余死士，裹挟着黑瘴谷逸散出来的域外戾气，如同黑色潮水冲破层层防线，染血的目光死死锁定高台之上那一座远距传护法阵。
只要毁掉这座法阵，千里之外黑瘴谷的镇封道纹便会失去唯一的外部加持，沈寂孤身硬扛裂隙，三月倒计时直接腰斩。
裴砚身披染血战甲，带着亲卫死守石阶要道，长刀劈杀之间，不断有弟子倒下，鲜血顺着白玉石阶蜿蜒流淌。
“师妹！他们冲上来了！”裴砚嘶吼一声，挥刀逼退两名死士，肩头已经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高台阵眼中央，林清禾盘膝而坐。
眉心的心灯缓缓摇曳，温润的金色光流顺着阵纹，源源不断穿透茫茫云海，跨越千山，送往危机四伏的黑瘴谷。
神魂早已过度透支。
三道天罚留下的旧伤反复作痛，每向外输出一分道力，自身本源便损耗一分。脖颈那道劫种烙印的灰黑色纹路，随着心神起伏，时明时暗，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她道心崩裂的一瞬。
她能清晰感知那一缕微弱的神魂羁绊。
千里之外的沈寂，同样在承受无尽煎熬。
她心中生出一念：倘若此刻抛下青云所有牵绊，撕裂空间奔赴黑瘴谷，便可与他并肩而立，不必再承受这份遥遥相望的煎熬。
可念头刚起，四重心道便在心海轰然回响。
“情可以是软肋，却绝不能成为你背弃责任的借口。”
林清禾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褪去一瞬的纷乱，重归沉静。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黑瘴谷山巅。
巨大的虚空裂隙横亘天幕，漆黑暴戾的戾气如同海啸一般不停翻涌外泄。四周山石被戾气腐蚀，寸草不生，谷外方圆百里，生灵不断异化哀嚎。
沈寂一袭白衣早已被金色神血浸透，半跪于镇封阵眼。
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自他躯体蔓延而出，层层叠叠死死束缚躁动的裂隙。天罚重创之后，他道基已然缺损三成，每一次结印，都在燃烧自身本源去镇压这足以覆灭世间的浩劫。
嘴角不断溢出神血，一滴一滴砸在冰冷岩石上，转瞬便被戾气消融。
他抬眸望向青云宗的方向。
那一缕来自林清禾的心灯光芒，方才剧烈摇晃数次，分明预示着那边正遭遇生死恶战。
神魂羁绊之中，他读得到她的疲惫，读得到劫种阴冷躁动，读得到生死一线的凶险。
他心底同样掠过一念——如若可以抽身，他愿顷刻奔赴青云，替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
可身下裂隙隆隆震颤，只要他稍有一丝松懈，亿万苍生便会坠入无边地狱。
“道者，不是随心所欲，是明知牵挂入骨，依旧守住肩上山河。”
沈寂指尖再落一道沉重道印，强行压制即将失控的裂隙，同时分出一丝极其稀薄的本源道韵，顺着天罚缔结的神魂同契，遥遥传递向青云高台。这一缕道力，几乎抽走他仅剩的几分余力。
他没有传去半句儿女情长，只一句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心神低语，渡过万水千山。
“护住你自己，莫要为我倾覆你的道。”
青云高台之上，这道声音落入识海。
林清禾心口微微震颤，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知己相惜真实滚烫，可宿命的隔阂，同样坚不可摧。
还未待她回应，心魔趁虚而入。
识海骤然崩塌，幻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眼前不再是战火纷飞的青云主峰。
她看见黑瘴谷彻底崩毁，漫天戾气吞噬九州大地，山河焦土，万里哀鸣。
沈寂就站在裂隙边缘，白衣染血，回头望向她，目光平静，没有怨怼，没有不舍。而后身形寸寸消散于虚空之中，彻底化为虚无。
天地苍茫，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立在寒玉高台，法阵依旧流转微光，可那一缕遥遥共振的神魂，彻底寂灭。
无边的孤绝与悔恨狠狠攥住她的魂魄。
“不要——”
林清禾闷哼一声，身躯剧烈颤抖，脖颈黑色劫纹瞬间疯长，一路蔓延至下颌，冰冷的侵蚀感顺着血脉啃噬神魂。
“师妹！稳住心神！”石阶下的裴砚看见她状态不对，急得双目赤红，却被数名邪修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抽身前来护她。
心魔最擅长的从不是妖魔鬼怪的恐吓，而是把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揉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心魔从不以狰狞示人，它披着你最害怕失去的模样，来瓦解你的坚守。”
幻境之中，无数诱惑纷至沓来。只要她此刻放弃法阵，抛下青云众生，便可在幻梦里得到圆满——没有浩劫，没有责任，她与沈寂远离纷争，山间相守，花前月下，岁岁无忧。
识海之内，四重心道层层亮起，一层层撕碎虚妄。
第一重，心若寒潭，面如止水。强行压下汹涌翻涌的悲恸，不被幻象裹挟情绪。
第二重，默然自守，无须辩白。不必向旁人证明自己未曾沉沦，只求问心无愧。
第三重，超脱情感，淡然处世。承认害怕失去的痛楚，却绝不被这份恐惧操控抉择。
第四重，勇于抉择，明辨取舍。世间没有两全，所有选择，皆要承担代价。
林清禾猛地闭上双眼，眉心心灯骤然爆发出刺眼金光。
“这是幻境！我有我该守的人间！”
轰然一声，完整的幻境如同琉璃碎成片片泡影，彻底消散。
她挣脱心魔桎梏的刹那，现实之中，三名躲过亲卫阻拦的赵家邪修，已经悄然摸到法阵侧后方。为首之人浑身缠绕漆黑戾气，面目狰狞，手中淬满虚空戾气的长刀，直劈向法阵核心灵石！
“毁阵！断黑瘴谷的生机！”
“休得放肆！”林清禾纵身而起，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敌人。
可连续对抗心魔、持续透支神魂，她实力大打折扣。长剑与对方戾气长刀狠狠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吐而出。
另外两名邪修抓住破绽，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其中一人裹挟全部戾气，一掌径直拍向林清禾心口死门。
这一掌若是打实，劫种会直接被戾气引爆，她会当场道心崩毁，万劫不复。
裴砚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死士死死缠住，只能发出无力的怒吼：“清禾！”
千钧一发。
远隔万水千山的黑瘴谷。
沈寂感知到她濒临死亡的危机。
他无法跨越空间现身，裂隙还在身下疯狂躁动。可他不顾一切，再度损耗自身本源，借由二人天罚留下的神魂同契，在青云高台之上，布下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色道韵屏障。
邪修充满毁灭力量的手掌狠狠拍在无形屏障之上，轰然爆发出漫天黑气。
“什么？！哪里来的力量！”邪修满脸惊骇，连连后退。
林清禾浑身一震。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那是沈寂的道力。
他正镇压足以毁灭天下的裂隙，却依旧分力，隔着千山万水，替她挡下这记致命杀招。
这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相见，是道心至人能给出的、最沉重的相护。
黑瘴谷山巅，沈寂闷哼一声，一口金色神血喷洒而出，溅落满襟。身下镇封裂隙的金色道纹，肉眼可见暗淡一大片，裂隙扩张的速度陡然加快，隆隆的轰鸣响彻山谷。
代价，已经显现。
“知己从不是奔赴彼此，而是各自扛住命运，仍愿意为对方分出一分血肉本源。”
林清禾心中百感交集，牵挂汹涌，可道心未曾半分偏移。她没有沉溺这份相护带来的动容，抓住敌人错愕的瞬息，身形掠出，剑光辗转，接连两剑，斩杀两名近身邪修。
余下那名为首邪修见偷袭失败，目露疯狂，竟打算引爆自身戾气，要与整个法阵同归于尽。
林清禾长剑直贯他的丹田，戾气在他体内提前失控炸开，身躯轰然倒地。
高台石阶之下，裴砚率领亲卫奋力冲杀，终于将残余敌人逼退下山。
遍地尸骸，血流浸染白玉台基。
危机得到短暂喘息，却绝非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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