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亲眼见到光明教堂新一任圣子前,祂不止一次从不同继承者口中听闻过他。
口吻各异。或赞叹,或歌颂,或咬牙切齿地提起他的事迹,又或以一种近乎梦呓的声调,反复低念他的名字。
这群自魇土诞生、由世间苦难、悲剧、狡诈与欺瞒浇铸而成的恶魔,竟接连在同一人族手中跌倒。
这令祂生出浓厚兴致。
祂决定亲自见一见他。
那是厄兰多斯魔力纪元的末叶。魔力潮汐退去,古老术法失声,强大的术师不再诞生。
厄兰多斯成为魇土生物纵情游猎的乐园。
灾疫、暴乱、污染,如黑潮漫过疆土。
恶魔以欢宴之名播撒恐惧,又在苦难最深处赐下伪善的恩典。连“神”的使徒也被重塑成金发蓝眼、圣洁无瑕的皮囊。
历史在腐朽的钟声里寸寸断裂。
而横空出世的光明圣子,像是在命运早已倾覆的河道里,骤然劈开另一条去路,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不等祂行动。
处在风暴正中的青年更早一步找上了祂。
那可真令他直至今日,仍旧刻苦铭心、叹而观止的一个场面。
青年便那样堂而皇之踏入魇土。若非祂挥退那些围剿阻拦的魔偶,对方大约真会一路穿过荒原,径直叩开祂的宫殿?
而那个闯入者眉眼清冷,白金长袍在风中猎猎翻飞,竟以一种近乎优雅温和的语气开口:“您还缺继承者吗?”
分明是问句,却听不出半分征询。
魔王高坐王座,指骨支着下颌,唇边浮出一点兴味:“圣子的冠冕戴得不好吗,孩子?怎么想来这片荒土做继承者?”
那名圣子反问:“就这群蠢货,您放心将魇土交到他们手里吗?”
魔王挑眉。青年无需法杖,只随手扬起一列水镜。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近高阶术法,极其考验施法者对魔力的驯服程度。
紧接着,祂看到次第悬浮的镜面里,每一名恶魔——
是的。这次“魔王竞赛”的恶魔,无一例外,都被烙下禁术。
那禁术条件苛刻,成术艰难,解除更难。一旦烙成,施术者便能以此钳制受术者的性命。
如此严重的事故,祂们竟仍旧毫无所觉。
祂笑了。低笑在空旷宫殿里层层回荡。“我答应你,孩子。你当然有这个资格。”
年轻圣子离开前,祂难得大发慈悲,提点了一句。恶魔从不热衷真话,而祂更少施舍仁慈。“你如今所得,皆由余寿供燃。”
“如果想要继承魔王之位,你等得到那时吗?”
对方回眸一瞥,“多谢提醒。”
这时候倒礼貌起来了。魔王原以为他不知透支魔力的代价,可这一句回应,却令祂再度看不透了。
年轻的光明圣子是矛盾的,捉摸不透的。
任何试图窥探他的人,终将无功而返,划地为牢。
这是后来魔王旁观许久后,颇觉有趣地总结出来的。
生活轨迹重叠,他们渐渐多了交集。
与年轻圣子的每一次离别,都像在替下一次相遇添置新的变数。相处日深,魔王自己都未察觉,祂投注于对方身上的目光,似乎有些超出界限了。
祂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是某一日,他们再次厮杀。
祂的本体曾在数万年前与正神交战,最终正神陨落,祂也被封入漫长沉眠。可即便醒后只动用化身,世间也鲜少有人能与祂抗衡。
偏偏这名叫许奇的年轻人,以蜉蝣般短促的年岁,在这神迹凋敝的末法时代,凭近乎残酷的天赋与意志,硬生生攀至足以与魔王分庭相抗的高度。
这绝非寻常。
也既定了他短暂而璀璨的一生。
一场酣烈厮杀落幕,双方皆伤势沉重。魔王却愉悦至极,几乎认定,自己培养了一位正确至极的继承者。
祂偏过头,青年躺在祂身侧,也惬意望着澄蓝的天穹。
祂忽地说:“又褪色了。”
青年顺着祂的视线望去。祂修长的指间正捻着几缕发丝。金发中掺着几根黑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时才显出几分与年岁相称的懊恼。
“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一次性染色法术。”
“若彻底成为我的继承者。”祂似是漫不经心,话音别有深意,“你便无需再染。”
放弃圣子之位。
你会拥有更多自由。
这是恶魔铭刻于血脉的诱引。
年轻人笑了笑,却说:“我比较喜欢全都要。”
魔王:“……”
活这么久,第一次遇到敢在祂面前这般承认,连装都不装。
祂被这句近乎无耻的坦白逗笑了。视线里,躺在草丛中的青年忽然侧过身,背对着祂。
起初并未察觉,可祂嗅觉过分敏锐。
新鲜血液的气味。
到了他们这样的魔力层级,伤势本该自行弥合。两人重伤至此却并不在意,也正因如此。
祂瞳孔微顿。
祂本可以趁这一瞬破绽,揭穿他的强撑,再将青年这些年所有冒犯与挑衅一并清算。恶魔最擅长记恨,祂尤甚。
可祂张口,吐出另一句话:“你很急着成为魔王?”
传说,成为魔王将获得永生。
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也根本没有什么“魔王竞赛”。不过是魔王的一场恶意消遣游戏。
自始至终,魔王只有一个。祂确实诞生于主大陆,自古老纪元存活至今。
“我没那么早死。”祂低笑,嗓音低哑,“但我缺一位新娘,与我共分永生。”
第一秒,没有回话。
第二秒,隔壁的人慢条斯理地起身,嗓音传来:“听说魇土盛行子承父业。所以等我成为魔王,也要承袭你的妻子吗?”
他侧头看向祂。“可若是我杀了你,承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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